哭泣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在遇见陈珀之前,闵既白从中感受到的大多是嘲笑和讥讽,谁若是对他释放善意,往往会被“大多数”人划分进“小部分”的异类。
学校的厕所和自己的房间,大概是承载他眼泪和心事最多的地方。
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又躲起来偷偷哭,老师到底是夸你了还是骂你了?”
“夸、夸我了。”
篮球场里人头攒动,闵既白缩在自己的安全区,紧紧盯着手里的小册子,偶尔抬头看陈珀一眼,很害怕主动过去和任何人交谈。
但陈珀会走到闵既白身前,像是某种令人安心的地标,告诉闵既白,你需要,我就在。
“那就是喜极而泣啦,来吧来吧,我有宽阔的胸膛可以给你依靠——”
陈珀左手搂着篮球、右手拍拍胸脯,高大的影子将闵既白完全笼罩,哪怕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周身散发出的光芒仍是不可忽视的。
闵既白被他逗笑,抬手用纸巾印干眼角的泪痕,想了想才说:“至少等洗干净再说吧。”
陈珀表情顿时垮下去,拉着孙向阳大吐苦水:“你听到没,他嫌我臭……这球衣难道不香吗,哪有味儿啊!”
孙向阳略显嫌弃地扒开陈珀的手臂,大咧咧地坐在闵既白旁边,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刚打完球谁也别说谁!”孙向阳左右摆摆手,“都比较埋汰,是实话,人家嫌弃你也正常。”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格外刺耳,陈珀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踢开脚边那个不知从哪里滚来的篮球,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
贴得实在太近,闵既白心跳骤然加速,被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熏得头晕脑胀,眨眼的频率也不自觉地加快。
孙向阳几乎是弹射起来,指着陈珀数落一句:“什么毛病,旁边那么大空位看不见吗?!”
陈珀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双手抱臂、靠着背后的铁丝网,语气随意:“都哥们,在意这些细节干嘛,你没看到隔壁班那谁吗、贼讨厌那兄弟,他方圆五十里内我都不想接近——”
话还没说完,脖颈处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白色发丝扫得他皮肤发痒。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闵既白好像……又晕倒了。
一回生二回熟,陈珀在心里对闵既白说了无数句抱歉,将闵既白身体放平,好让他能以舒服的姿势仰躺在自己大腿上。
孙向阳跑去办公室借扇风工具,回来就看到此番场景,暗暗吐槽一句“有伤风化”,被陈珀狠狠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闵既白晕得不久,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陈珀双眼登时亮起来,问他:“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视线模糊不清,闵既白不敢乱动,感觉到自己看陈珀的视角不太对劲,浑身的肌肉都开始僵硬起来。
“好、好多了。”
闵既白喉结上下一滚,若无其事地抓着陈珀的胳膊借力起身,“先去还篮球吧,我在球场门口等你。”
不等陈珀作出反应,闵既白戴上护目镜和防晒帽,抄起手边的小册子拔腿就跑。
余光里出现个模糊的影子,等闵既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时,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护目镜掉落在地,左边那块镜片应声而碎,他抬手摸到鬓角处的肿包,眼前也开始一阵阵发虚发花。
不太确定到底是谁动的手,闵既白闭眼缓了几秒,又将围观的几人挨个打量一遍,表情最浮夸、语气最虚伪的那个……一定就是了。
平头、戴着个黑色手环,面相看着确实不讨喜:“抱歉抱歉,你下次记得绕道走,我没看见你在这儿呢。”
左边这位更是语出惊人:“我说你能不能注意点,砸到陈珀他心肝了,疯狗咬人,很可怕的哦!”
而右边的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说两句吧……待会儿又要哭鼻子咯?”
几个人笑作一团,吵嚷得好像路边的知了,真是有够烦躁的。
闵既白充耳不闻,抬手将陈珀拦在身后,捞起脚边这颗篮球,朝着平头脑袋的方向用力一抛。
事情发生得突然,只听见砰一声响,平头被砸得后退几步,鼻血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我也只是手滑,”闵既白攥紧双拳,语气不咸不淡,“下次记得滚远一点。”
左右护法被吓得定在原地,平头被彻底激怒,抡起拳头径直往闵既白眼前挥。
两人扭打在一块,平头渐渐占了下风,被闵既白锁着喉咙压制在地,反倒像只垂死挣扎的鱼,只能哼哼唧唧地小范围蠕动。
陈珀蹲在平头面前,低声骂了几句,被体育老师当做“从犯”一起押回了办公室,闵既白坚持说是平头先动的手,自己只是正当防卫,可以道歉但绝不承认自己有错。
平头死死瞪着闵既白,语调陡然拔高:“受点伤破点皮怎么了,至于用篮球砸我脸吗,鼻子都差点骨折了!”
孙向阳旁观全程,义正辞严地出来作证:“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就是看人家闵既白好欺负,先挑衅再阴阳,说什么‘狗急了也会咬人’,我看你才是不会说人话吧!”
主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热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拧紧皱成一个川字,让闵既白先出去坐着等,五分钟之后再进来。
闵既白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感觉到陈珀在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忍不住小声问:“怎么啦?”
陈珀语气焦急:“你头晕不晕?看东西模糊吗?想不想吐?”
闵既白轻轻摇头:“不晕,还好,不想吐。”
他话锋一转,又开始问起平头的事来,“刚才……平头为什么这么说你,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陈珀呼吸一滞,下意识挠了挠校服外套,支支吾吾许久才说:“嗐,不就是……他手脚不干净,总爱对女同学动手动脚的。
“有次尾随咱们班一个女生被我碰见,我当众拆穿了他,谁知道这家伙小肚鸡肠的,没过两天就开始报复我,把你牵扯进来真的很抱歉,真的!”
据闵既白观察,陈珀有个习惯,穿校服不爱拉拉链。外面敞着,透过里面那件很容易摸到点什么,闵既白这么想着,同样也这么做了。
“你还说你不晕!坐都坐不稳了!”
“真的没事,主任喊我过去了,待、待会儿再说吧。”
肋骨处有道疤痕,不清楚具体有多长,但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显然是被锐器割的,伤口特别深,所以才会留疤。
闵既白想着陈珀的事,总也没办法集中精神,越看平头越觉得面目可憎。
检讨写了、歉也道了,主任在中间做和事佬,闵既白想追究也无从下手,只能敷衍地应了——尽管他并不觉得对方心有多诚。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天空已然染上亮眼的橙红色。四周是无数打量的目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高声阔论,在他出现之后也纷纷哑了火,收敛的收敛、回避的回避。
闵既白抬手挡住光线,虚着眼睛在人群中寻找陈珀的身影,才刚走到楼梯拐角,鼻梁上就被人架了副新眼镜。
“从学校附近的眼镜店买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陈珀站在稍矮一些的台阶上,仰视着闵既白,笑得眉眼弯弯,“我也是才刚知道,你平常戴的眼镜和墨镜不太一样,怎么说呢……总觉得更了解你一些了。”
闵既白咬紧嘴唇,眼眶又开始湿润,片刻后才说:“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楼梯间稍显昏暗,返回教室的路上,闵既白伸手让牵,陈珀下意识就要去捉他的手腕——
电光火石间,闵既白动作一滞,突然想起这是在学校,在过路的同学没有发现之前,又触电般收回了手。
楼道里,灯光渐次亮起,晚自习铃声要命地催,原本嘈杂的校园逐渐恢复寂静。
闵既白回到座位,发现桌上多了张手绘卡,应该是文思敏留的,右下角还有个Q版比耶小人,似乎是她的自设。
画面中,勇者站在宝箱前,身后是躺得四仰八叉的恶龙,最上方用花体字写着:解锁珍贵宝物「反抗的勇气」!
宝箱上趴着只蜜糖色的小狗,伸长脖子蹭了蹭勇者的手心。
闵既白眼神触动,将这张手绘卡妥帖地收进书包夹层。余光里,陈珀扔来的纸条格外瞩目,闵既白打开一看,四个大字顿时跃入眼帘——
【那是什么?】
【文思敏的画。】
【我也想看!】
【等下课。】
……
今晚陈珀情绪格外激动,闵既白不得不对他下达最后通牒。
【学习,不然不给看了。】
【你知道的我一学习就会头晕眼花耳鸣流汗恶心想吐、、、你嫌我烦了对不对】
【对呀。】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讲这么冰冷的话】
这是第几张纸条了?第四张?第五张?
闵既白笑着摇摇头,用同样的方式将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了所有复习资料的最下方。
课间休息时,陈珀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手绘卡,似乎对画面颇为满意,毫不吝惜对闵既白的赞扬:“你看、小白,你现在也成为绘本的主角了。”
那本童话书……
闵既白不安地抠了抠裤腿,一句“你怎么知道”卡在嘴边,努力了半天也没能问出口。
是很多很多年前,还在上幼儿园时,邬雪琳送他的入园礼物,他还记得那时妈妈说的话:等宝宝长大,也会变得像勇者一样勇敢。
可是,他反复翻、反复看,翻到书页开始脱线散架、纸张泛黄老旧,也没能真正地成为故事里那个举着宝剑打败恶龙的人。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地表达情绪,反抗不该承受的恶意,其实也没那么难,对吧?”
白炽灯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晶莹澄澈,眼底笑意满盈,在名为闵既白的寂寞星空中肆意闪烁。
陈珀故意凑近,惊得闵既白下意识向后一躲。
“害羞了?”
“……不、不是啦。”
“从教学楼出来之后就一直脸红,怎么、不好意思看我啊?”
陈珀推着自行车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调侃闵既白两句,看着闵既白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
“再发宝气找人弄你,”孙向阳屈起胳膊肘,用力捅咕陈珀的手臂,“注意点分寸,换个不好说话的早挨揍了!”
又不是没见过闵既白打人有多痛!
孙向阳无语凝噎,加快速度往校门口方向走,忽地脚步一顿,和陈珀一左一右将闵既白挡在身后。
一片嘈杂声中,陈珀逆着人群后退两步,在黑暗里握紧了闵既白的手,掌心冷得像冰,连指尖都在发颤。
路灯下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容和闵既白有八分相像,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
“是我爸,”闵既白声音很轻,攥着陈珀的那只手暗自用力,“我以为他早死了。”
早该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