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众人玩起字谜游戏。
林贞先出题:“三人同日相聚。”
青禾猜“众。”
林贞摇头。
阿喜猜“泰。”
林贞笑,“相近了。”
青娘蹙眉:“莫不是春。”
林贞拊掌:“正是。”
玩到后面,众人由字谜改猜名字。
青禾率先出题:“左十八,右十八,山间处处可见它。”
大家都看林贞。
十八相加等于木。
林贞笑,“下一个人要出难一点的。”
于是众人都点林贞,“那便夫人出。”
林贞脑海中闪过田畴的名字,想了想后出题:“千畦亲手拓,久住此山阿。”
众人懵了半天,都猜不出,让林贞解谜。
“千畦是田地,久长对应寿,合为畴。”
众人摇头:“夫人该罚,照您这般解法可就没边了。”
林贞认罚,拿炭笔正准备往脸上画黑麻子,被菁菁抢走:“先按下,我出一个,若是你们猜不出,那就免了夫人的罚。”
“若猜得出,我一并替夫人受罚,画两个黑麻子。”
“你且说来,是字还是物?”阿喜问。
“是一对夫妇。”
众人都竖耳。
但听菁菁说,林栖于田。
众人先是怔愣,冥思苦想好一阵后,青禾突然拍桌:“这不就是夫人和宗主吗?菁菁你可是画麻子画上瘾了!”
大家反应过来捧腹。
原以为高深,都往深处想,没想到谜底就在字面。
一个时辰后,大家都玩够了,觉得冷,不如回去卧床,便各自都散了。
唯青娘带着蛮子和霞妹在林贞的卧房内说话。
蛮子在林贞的睡榻上爬来爬去,一副贪恋林贞味道的模样,青娘看了心里不是滋味,掏出手帕给蛮子擦口水,一边念叨:“夫人,您瞧他才多大,喝我的奶水长大,现在大了就知道找娘了,今晚怕又不肯跟我回去睡。”
林贞笑,“他就是长到一百岁你也是他的乳娘,别人抢不走。”说罢从衣奁中拿出一套叠得齐整的孩童新衣,尽数摊开在案上。
“霞妹过来,这是姨娘给你置的新衣。”
霞妹子一旁翻林贞的书,闻言诧异抬头。
林贞招手,“快过来,上身试试。”
青娘打眼望去,见夹襦上泛起一片莹润光泽,不必上手摸就知道是细绢,有些不安:“夫人何必费这心思,去岁的衣服还能穿。”
“小孩子家的您给她穿细绢,未免太抬举她。”
林贞蹲下身帮霞妹试衣:“这是我家乡的旧俗,辞旧迎新,必得给孩子置办新衣,新年新气象。”
这是一套窄边锁绣小茱萸云纹的夹襦裙衫,霞妹穿上后更显亭亭。
林贞感叹:“好看,霞妹本就秀气,穿上这衣衫,再添两分贵气,更是不同。”
霞妹低头,目光坠在夹襦的云纹中: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又暖和又香……
“还不跪下谢过姨娘。”青娘一旁督促女儿谢恩。
“青娘,若是一套衣衫便叫霞妹跪,那蛮子天天喝你乳汁,岂不是要长跪不起了。”
“夫人,谢谢您。不若日后叫霞妹给公子做妾……”
“嘿!可别来这招,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是害人。”林贞打断。
“若两个孩子长大各自有喜欢的人,一夫一妻不是很好,何必叫其他人插足。”
青娘有些窘迫,自惭道,夫人说得是,我当初就是受父母之命嫁给他,至此跌入苦海,今番不知怎得说出这胡话来讨夫人好,实在不该。
林贞走过来抱起蛮子,“今天过年,蛮子跟阿娘睡好不好?”
蛮子伸手抱林贞脖子,轻轻咬她的脸,并不眷恋一旁的青娘。
青娘见状,带霞妹出去:“夫人和公子早点歇息。”
等青娘走后,林贞一改慈母神色,有些不安地对蛮子道,儿子,今晚你阿爹要守岁,为娘害怕,等下有鬼过来你可得保护为娘。
蛮子似乎听懂了,“咯咯”地笑,然后伸手抱林贞的头,那副样子好像在说,阿娘不怕,蛮子会保护娘亲。
睡到半夜,林贞的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摸了,差点喊出来,连忙摇一旁熟睡的蛮子:“蛮子蛮子,有鬼……”
一声低低的笑从黑暗中溢出,林贞这才听出是田畴,一屁股坐起来:“夫君,何不掌灯?”
“看得清。”田畴上榻拥过她。
他怀中有一股冷冽的松柏香气,间杂一点干花椒烘出来的微甜辛气,林贞仰头往上凑了凑,“宗祠内熏椒柏香了?”
“嗯,这是惯例,每年除夕都熏。”
“好闻。”她贴过去,贪婪地嗅取这股温暖又清凉的味道。
“贞贞,为夫口中亦饮椒柏酒……”田畴声音瓮低。
林贞吃了一惊,轻轻推他:“儿子在,莫得如此。”
田畴起身,将蛮子抱起,送入外榻。
帐幕低垂,那缕椒柏淡香最终还是将林贞缠进沉沉的夜色中。
四年后,立夏。
当日,书院丁届的学子们毕业了,林贞给这几百学子举办了一场束修成礼。
众学子齐整衣冠于书院校场队列。
先拜圣贤后谢父母师长,田畴做为徐无山宗主,亦在其中。
学子龚机为丁届学子领袖,走向田畴坐席下方,跪下,代众生发言。
“我等已拜过先贤父母,唯宗主之恩未言,今简陈明公大恩,表肺腑之感念。”
“我等得沐浴圣贤典籍,七载安稳受教,皆赖田公大德。”
“方天下兵戈四起,四方流离,若非公收聚山民、固守徐无,我等骨肉早散于乱世,更无片席可安身,无一日得静诵诗书。”
“无公则无此一方太平,无太平则无书院弦诵,我辈则无缘亲闻圣贤大道。”
“田公七载庇护之恩,我等没齿不忘。今日辞学,谨再拜谢公护佑之德!”
“跪!”
“行礼!”
众学子学子齐齐面向阶下安坐的田畴,行四拜大礼。
田畴起身,端方而立。
“诸位请起,不必行如此重礼。”
“我守徐无山,初衷从不是求诸位感念,只盼乱世之中,山野百姓能免于刀兵流离,老小各有安身之处。”
“山中太平,亦非我一人之功,是山中众人同心相守之果。”
“诸位能安心从学七载,亦有林院主朝夕训导之力,先贤典籍教化滋养之功”。
“今日你们学成辞馆,我只赠一语:读书之道,不在博取名声,而在存仁心、明道义。”
“他日走出此山,若见流离受难之人,当多存几分体恤;若居乡处事,常怀谦让守正之心。能以所学善待世人,便是不负山中这数年安稳,不负今日圣贤之教。”
“学生谨守宗主教诲,日后定当抱直守正做人,谦恭良善处世。”众学子同声答。
本来还有林贞最后讲话环节才结束本次成礼,但她被跑过来的蛮子缠住了:“阿娘阿娘,带我去桑田看小鸟。”
林贞无奈蹲下,温声呵斥:“蛮子,你已经长大了,不是三岁小孩了,不能这么无理取闹,阿娘还有事要忙。”
离林贞最近的学生噗嗤一声笑了,“夫子,蛮子不是三岁小孩,是五岁小孩,正是上山掏鸟下河摸鱼的年纪。”
林贞亦笑,“罢了罢了,那叫你阿爹讲。”
林贞招呼菁菁过来,“你去和田畴说,说我要带蛮子去桑田,让他略讲几句话结束成礼即可。”
菁菁去了。
霞妹到此时才追过来,满脸惊惶:“夫人,对不起……我、我没看住公子……”
林贞带蛮子和霞妹一同去南村桑田玩。
路上,林贞问霞妹:“你阿娘呢?”
“阿娘今日月信来潮,小腹冷痛,在榻上歇息。”
霞妹抿唇,乌黑的眼珠闪动不安:“夫人,求您不要告诉阿娘我没看好蛮子。”
林贞淡淡看霞妹一眼未答。
待到了桑田,微风在桑田中掀起一阵绿涛,蛮子撒欢跑起来,“阿娘,我们来比赛,看谁先找到鸟窝。”
林贞忙在后面追:“找到了可不许动,不能上手,看看就好,不然鸟妈妈会弃巢。”
蛮子才不管,心想,找到后定要撒泼把鸟窝带回家,把小鸟养在家里。
眼睛四处张望,脚下胡跑,没有注意到引水的沟渠,哧溜一声掉进水沟,额头擦破一点皮。
彼时又值夏汛,沟渠内的水不小,蛮子被冲得站不稳,被水流下冲下几丈远。
待林贞捞他起来时已然湿透,还喝了好多水,“呜呜……呜呜,阿娘……我跌了……”
林贞哭笑不得,用袖子擦他口鼻:“好叫你长记性,不看路下次还跌。”
霞妹在后头看得大惊失色,急急奔上前:“夫人,公子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多喝了几口水,喝水已喝饱午饭可省了。”
蛮子听出林贞揶揄他,板起小脸,用手摸自己额头破皮的地方:“阿娘不疼我,这里明明疼。”
“我要去找爹爹。”
“你今日的字写了多少,还敢去找爹爹,他定打你屁屁。”
霞妹一旁心疼蛮子,拘谨开口:“夫人……来都来了,公子又跌了,如此回去大亏,不如陪公子去看看小鸟。”
林贞回头,“你倒是细心,方才过来的路上我已看见一窝小鸟,我还没来得及说这小子就跑远了。”
三人于是往回走,林贞抱着蛮子到桑田北边的田埂上顿足,指了指,“喏,看到没,那里就有一窝小鸟,孵出来已有些时日,羽毛快长好了。”
蛮子嘿嘿笑,眼睛闪露异样光彩,“阿娘走近些,我看不到。”
待离鸟窝一树之距的时候,林贞拉住蛮子,“不可再过去了。”
霞妹抬头,但见一片很大的桑叶被小鸟弯折成半圆,里头落着一个鸟窝,窝里面有两只绒鸟在睡觉。
蛮子望着这桑叶鸟窝,心痒手也痒,可气林贞牵得太紧,他挣不脱,于是扭头朝后面喊,“阿娘,是爹爹来了。”
林贞不防回头,蛮子一下挣脱她的手,冲到树下把那片桑叶鸟窝摘走,然后猫着腰从桑树陇里往家跑。
林贞不如小孩身巧,很难在桑陇里追赶,只能在外面追,“你小子放王了!”
“阿娘的话说是一点不听。”
“你带回去这窝小鸟就死定了!”
蛮子一直跑,跑回家,跑到青娘卧房,上榻让青娘藏他。
“乳娘!乳娘!”
“救我,我惹祸了!”
“我要躲起来不让阿娘找到。”
青娘搂着他,“蛮子莫怕,夫人若是找来,我替你摆平。”
“这是什么?”青娘这才摸到蛮子手中有东西。
“嘿嘿,是鸟窝哦,里面还有小鸟。”
青娘宠溺地笑,“我们蛮子长大了,都知道掏鸟窝了。”
不多时,林贞果然气势汹汹追来,“青娘!”
“夫人。”
“那逆子定是躲你这边来了!”
青娘佯装才睡醒的样子,一脸疲惫:“蛮子不是在偏厅写字么,他躲什么呢?”
林贞正半信半疑,忽见青娘被子右侧鼓起一块,已知蛮子就藏在里头,脸上却不动声色,“那我再去别处找找。”
蛮子在被窝里头听见林贞的话,掩嘴失笑:阿娘真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