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分,林贞让阿喜去给青娘送饭。
阿喜诧异,“这雕花小碗不是公子常用的,怎得也给青娘用。”
林贞于是将蛮子掏鸟窝、躲在青娘处的事告诉阿喜,并一同告诉其他人,让大家都不要去找蛮子。
她要给蛮子好好上一课。
翌日一早,蛮子的哭声由青娘房中传来,他的小鸟死了。
林贞装作没听见他的哭声,吃完早饭直去书院上课。
下午又骑马去土地司,找辛民一同去桑田。
因她昨日见桑田内有几株桑树梢头嫩芽发黑腐烂,叶长褐斑,怀疑是烂头病。
这种病,若是采桑人或者虫咬留下破皮,逢阴雨大风,病菌很快就能传遍整片桑圃。
届时蚕无叶可食,细绢产不出来,他们拿什么去外面置换盐铁。
他们虽隐居徐无山,但山中仍有许多必需品需要出山外置换。
而生绢是置换主力。
半个多时辰后,辛民和林贞一同来到桑田,辛民仔细查看,确定是烂头病,“宗慈,的确是。”
“我明日便安排人过来将这一片剪枝,焚毁,再细查其他地方有无染害。”
林贞蹙眉沉思:“问问此地耕民,是不是浇了生粪。”
辛民摇头:“此事应无,我每每三令五申,桑田不允许浇生粪……”辛民忽而顿住,“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此胡乱便溺。”
林贞:“我当出榜,将此事之害重陈。”
“辛苦宗慈。”
他们又一同去桑田四个角探查,幸而没有大面积染病,此番发现的还算及时。
林贞回到家已近夕食,她坐在偏厅陈书:
“告徐无山百姓:禁止于桑田内便溺,若害桑树染病,则蚕无叶可食,蚕死,则生绢断,生绢断则无物置换盐铁。”
“无盐则民乏食味,肌体羸弱,久则浮肿乏力,疫疾易生;无铁则耒耜不利,垦田难深,五谷不登,饥馑立至、刀斧无出,外寇难御,内盗难防,大乱如外。”
“故知,凡随地便溺者,非但染祸桑田,更令?水脉渐腐、虫蝇孳生,久之必染疠疫?。”
“此害虽微,实损百工之本。自今始,?徐无山民户须得互相检举?,见者当告于里正,公府自当嘉奖,为祸者则罚以清渠三日。
“若有徇私不报,邻伍并坐……”
林贞还没写完,蛮子那边终于忍不住和林贞的冷战,哭着过来找她:“呜呜……阿娘,我的小鸟死了……”
林贞抱蛮子坐于膝头,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是不是很难过?”
“嗯。”
“那还要不要去抓小鸟?”
蛮子摇头,抽噎:“蛮子喜欢活的小鸟,不喜欢死的。”
“阿娘,小鸟为何会死?”
“若是山妖把蛮子捉去肆意玩弄,给蛮子吃蛮子不能吃的东西,不让蛮子见阿爹阿娘,蛮子当如何?”
蛮子想了很久:“蛮子也会死。”
“那就对了。”
蛮子凝神,“阿娘,我知错了,我日后再不做山妖。”
厨房的青禾和菁菁闻言哄笑,“公子好悟性,还知道对小鸟来说,他也是山妖。”
晚些时候,田畴回来,蛮子把死去的小鸟拿给田畴看,“阿爹,当同蛮子一同去埋小鸟。”
田畴转头去看林贞。
林贞点头,“他已认错。”
田畴欣慰,一把抱起蛮子亲了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爹同你去。”
在书院后山的草地上,田畴教蛮子用小锄头挖坑。
蛮子挖了几锄突然顿住,抬头问田畴:“方才,蛮子唤阿爹与我埋小鸟,阿爹为何要看阿娘,阿爹怕阿娘?”
“若是阿娘不点头,阿爹便不亲蛮子不帮蛮子了?”
田畴愕然,不知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一时欣喜,一时又觉不好。
古人都道,慧极早夭,心思如此缜密,必费精气,筋骨便难壮实。
叹息一声:“阿爹不是怕你阿娘,而是敬你阿娘。”
“你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岂会害你。”
“阿爹说得不对,阿娘又非圣人,岂能事事都对。”
“即便阿娘是圣人,也不能事事都对。”
“怎么说?”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道,圣人有圣道,凡夫有凡道,岂可用同一个笼子束尽天下之人?”
田畴哑然。
心中暗暗叫苦:给儿子读书读早了。
晚上同林贞说起,林贞亦笑,“才教他二年圣人之道,便已如此张狂,再学几年,岂不是要桀骜自负,目空一切。”
田畴定定盯着林贞,语气满是宠溺:“你道他似谁?”
林贞马上用手指做出交叉的手势:“禁止甩锅。”
“笃笃~笃笃~”有人在敲他们的卧房门。
“谁?”
“阿娘,是您的乖乖蛮子。”
“蛮子今夜想跟阿爹阿娘睡。”
林贞笑问,“为何?”
“蛮子的小鸟死了,很伤心,夜不能寐,需要阿娘的抚慰。”
林贞低低喊了一声【小崽子,看你要弄什么鬼】后便起身开门。
待林贞搂着他上床,蛮子抱着直亲她,“阿娘。”
田畴伸手摸儿子的头,含笑问“小脑瓜子又在筹谋什么?”
蛮子忽然意识到田畴的作用,也扭头亲了亲田畴,“阿爹。”
“我想要一辆鸠车。”
鸠车,是带轮的鸟形小车,拴上绳就能拉着走,是徐无山孩童间盛行的玩具。
“去岁你阿爹不是叫人给你做了一个。”林贞给他掖被子。
“那个锈了,又小,一点儿也不好玩,蛮子如今长大了,坐在车上的斑鸠也该长大了。”
田畴忍笑,“也不是不行。”
“三日内默写十遍千字文,不许敷衍,字需工整,那阿爹便找人给你做。”
“好嘞!”
“阿爹最疼蛮子了。”蛮子凑过去亲田畴的脸。
林贞目黑,“你阿爹最疼你,那下次想吃烤栗子和糖糕不要来找阿娘。”
“阿娘,你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阿爹对我最好,阿娘……阿娘对我绝伦好。”蛮子忙辨。
夫妇俩低声笑,不一会儿林贞困了,蛮子还不困,闹着要听睡前故事。
“叫你阿爹讲。”林贞打了一个哈欠。
田畴轻轻拍蛮子后背:“从前,有个叫许由的老爷爷。他住在很远很远的山上,很会种瓜,也很会找野菜。”
“有一天啊,山下好多人来找他,说:【求您来给我们当首领吧!】老爷爷摇摇头,摆摆手说:【我不想当首领】。”
“待众人走后,老爷爷跑到小溪边,捧起清亮亮的水,哗啦啦地洗耳朵。”
“他说呀:【这些话太吵啦,我要听山雀唱歌,听风吹过桑叶的声音。怎么能听这种嘈杂之音呢?】”
“那后来呢?”蛮子稚声稚气的问。
“后来呀,他就留在山里,每天种他的豆子,和鸟雀说话,看云从山头飘过去,听小溪唱歌。”
蛮子发困起来,呓语,“那不是和我们一样……”
田畴顿了顿,爱怜地抚摸蛮子的额头:“是,就和我们一样,躬耕自给,知足常乐便是圣贤之道。”
漫山遍野的茱萸与艾草长得郁郁葱葱,徐无山迎来五月初五。
当日,徐无山家家户户都焚烧艾草驱毒避邪,小孩则于臂、腕系五色丝编成的长命缕,用以避瘟去病。
林贞不会编五色绳,一再请教青娘。
青娘取过案上备好的青、红、白、黑、黄五束彩丝,指尖捻住线头理顺,递一半到林贞手里,慢声道: “夫人,你瞧这五色,可不是胡乱凑的。”
“青属木主春,红属火主夏,白属金主秋,黑属水主冬,黄是中土,合着天地四时五行,缠在孩儿手腕,便是借天地五行之气护住身子,挡山间瘴气、时疫邪祟。”
林贞点头,“还挺有寓意的。”
青娘又道,先把五股丝头对齐,捏紧在左指尖,不可松脱。右手取最外侧青丝,往其余四股底下绕一圈,再翻上来压在第二股上头,轻轻扯实。
“再换红丝,照旧底绕上压,一股挨着一股轮换着编,这叫【顺五行结】,万万不能倒着编,倒了便是逆四时,失了避瘟的本意。”
林贞跟着做。
青娘:“编的时候力道要匀,太紧勒得丝绳发硬,松了又容易散脱,长短量好,够绕孩童手腕两圈便停。”
林贞抬头,朝屋里唤阿喜:“阿喜,把蛮子叫出来,我给他量量手腕。”
阿喜端着焚艾的铜盆出来,艾草的烟雾便将阿喜圈住,徐徐氤氲开,“公子偷偷跑出去玩了。”
林贞吃了一惊:“他一个人?”
“青禾带着,霞妹也跟去了。”
林贞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能将手中编绳放下,看青娘编。
青娘手中那条已经快编好了,对林贞道,夫人,你看,这末尾留寸许线头,打一个同心死结,余下丝头不必剪净,垂一小截在外,俗说余丝留福。
林贞惭愧:“往年蛮子的长命缕都是你编的,今日才知还有这诸多讲究。”
“是呢!”
“等蛮子回来,夫人要把他去岁手上戴的到水边解下,丢进山涧流水里,任水漂走,寓意百病随流而去。”
林贞颔首,“嗯,明白了,把旧的丢了回来再戴新的,又管一年。”
“正是这个理。”青娘笑应。
一直到饭中,青禾、蛮子、霞妹三人才急急跑回家,跑回家也不打招呼,一溜烟往屋子里跑,关门闭户,似乎要藏起来。
菁菁一旁笑,“青禾也当自己是个孩子。”
林贞从椅子上起来,要拿蛮子过来量手腕,突然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追赶而来,定睛一看是田旺的妻子阿秀和她的儿子枣哥。
枣哥本名田守炎,因从小就胖,头大脚大,形如山枣,所以被村里人取花名枣哥。
阿秀原来不喜欢这花名,听见谁这么喊就开骂,但后来枣哥确实安乐易养,也就不介意了,自个儿也喊起儿子枣哥来。
“阿秀。”林贞笑着招呼她。
但见阿秀怒气冲冲对林贞道,“大嫂,你可得帮我做主。”
“把你家那三个混人叫出来给我家枣哥赔礼。”
林贞将椅子拉过来:“阿秀稍安勿躁,我去端酸汤,叫你压压惊。”
阿秀母子俩直把林贞家一瓮酸汤喝光才开始诉苦。
林贞好言劝慰,然后把青禾、霞妹、蛮子三人叫出来对质。
三人初都不说话,后来林贞逼青禾,“你也是个孩子不成?”
青禾挠挠头,“夫人,确定要我说实话?”
林贞瞪眼:难不成叫你说假话。
“蛮子没讲错。”
“枣哥都八岁了,连十四加十二都算不出,还逼大家称他为山王。”
林贞转头去看阿秀:就因为这?
阿秀读懂了林贞这个眼神,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你让她接着讲。”
林贞也是气了,冷声对青禾道,讲。
“一五一十讲。”
青禾吓了一跳,不敢再避重就轻:“蛮子说他就算当山王,也是草包山王。”
“还有呢?”
“草包山王不满蛮子取得这个外号,将蛮子推倒在地,我看见后上去帮蛮子,打了草包山王。”
“他们还骂我瞌睡猪!”枣哥愤愤不平。
“你打他哪儿了?”
“只打了手。”
“那霞妹呢?她又掺合了什么?”
霞妹一向怯懦,此番倒是不惧,抬起头来盯着枣哥,“我吐他口水了,谁叫他要推蛮子。”
“好好好,都会合伙欺负人了。”
“都过来给枣哥赔礼。”
蛮子拧眉:“阿娘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可能向这个草包赔礼。”
“是他恃强凌弱在前,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在村中孩子群里作威作福,要大家都听他的。”
“我不听,他就威胁我,是以我才给他取草包山王。”
“况,又不是只有我说他,他还不是常说我是女公子,说我在女人堆里长大。”
“枣哥一向如此吗?”林贞问。
霞妹点头,“他一向如此。”
林贞转头去看阿秀,目光威压:“阿秀,你知他一向如此吗?”
阿秀愣了一下,“大嫂,你莫要听他们胡言,枣哥平日在家最乖了。”
“那就要听你胡言?”
阿秀没想到林贞会这样说,脸色难看极了,“大嫂这是要护短?”
“是我护短还是你护短,将附近孩子叫来当面对质便知。”
阿秀思虑权衡:当真对质起来,自己不仅捞不着好处,说不定还会被其他孩子爹娘告状,悻悻起身,“枣哥!走,我们回家!”
“以后莫要再同他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