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僵住,胃中翻涌,脸色素白,似乎有些站不稳,青禾赶忙从身后托住林贞。
乔运莲也愣住,身体抖了起来,但她很快恢复理智,一丝狠戾从眉间闪过。
乔运莲连忙从女儿手中抢过那把雕刻用的镌刀塞到了林贞手中,“宗慈,您位高身尊,杀死一个死囚不算什么。”
青禾目瞪口呆,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林贞反应过来后没有扔掉刀子,只是嘴角闪过一丝冷笑,静静地看着乔运莲。
观赏她奸作的皮囊和豺狼一样凶狠的眼神。
镌刀里的血黏住林贞手掌,使她感到不适,于是命青禾按住乔运莲,在她脸上擦血。
“救命哪!救命哪!”
“宗慈杀人啦!”
“宗慈杀人啦!”乔运莲大喊。
霍兔跪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死去的容谐,对身后一切木然无睹。
狱卒等人闻声而来。
见林贞手中握着刀子,又听乔运莲满口嚷嚷“宗慈杀人!”一时都僵在一处。
有机敏的赶忙去请示安缉司司长。
安缉司司长宋明武到了现场以后,说了一句“宗慈得罪了”便请现场四人入审判厅受审。
到了安缉司内,四名嫌疑人里两名嫌疑人沉默,一语不发。
剩下两名嫌疑人在唇枪舌战。
沉默的是林贞和霍兔。
霍兔已然失魂,不知天地人为何物;而林贞是懒得争辩,不屑争辩。
她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对乔运莲的高看以及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唇枪舌战的是青禾与乔运莲。
乔运莲:“司长明察,宗慈杀人!吓坏了我家女儿。”
青禾愤慨:“你个毒妇!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女儿杀的人还敢栽赃给我们夫人!”
乔运莲:“我女儿胆小如鼠,焉敢杀人,望司长明察,莫要因宗慈位高身尊而偏袒。”
青禾不忿,举了举手中的长枪:“腌臜贱妇,还敢狡辩!信不信我一枪戳死你!”
乔运莲连忙躲避,哭天喊地:“司长保我!司长保我!”
司长给左右使眼色,左右武吏便上前没收了青禾的长枪。
“宗慈,您可有话要分辨?”安缉司司长宋明武问林贞。
林贞不答,冷眼觑之,一副不屑置辩的神色。
宋明武不敢再问林贞,亲自端来椅子给林贞坐。
林贞不坐,立身中正,冷目以视。
宋明武转而问霍兔,“霍兔,你也在现场,你来说说,容谐究竟是谁杀的?”
“是我。”霍兔从恍惚中醒来,“是我杀的人。”
“孽障!休得胡言!”乔运莲大喝。
“肃静!”
“没问你话不得插嘴!”宋明武声色厉疾。
乔运莲无视宋明武的喝断,还在喋喋不休替她女儿分辨。
宋明武:“来人,给我掴掌。”
十个巴掌下去,乔运莲终于住声。
“传令史去牢房验尸。”
徐无山安缉司内置有令史:主管验尸、验伤、现场勘验。
不多时,令史邱恒授命而去。
检验实体,勘察痕迹,非一蹴而就。
宋明武又一次将椅子往林贞身后挪,示意她坐。
林贞还是不坐,目光淡淡看向宋明武:“此案并不复杂,两刻钟足以叫令史判定是非。”
宋明武汗颜,心不自安。
如林贞所料,不到两刻钟,邱恒于牢房查验而归,仔细查看四人身上所沾血迹,并于爰书上画图注释,记录血迹状态。
爰书,即今之案宗,內附口供、记勘验、物证等。
邱恒请示宋明武:“司长,属下需要查问四名事主。”
宋明武:“允。”
邱恒:“堂下四人报上名来。”
青禾开口:“我叫贾青禾,这是我家夫人林贞。”
乔运莲:“我叫乔运莲,这是我女儿霍兔。”
邱恒紧盯霍兔,辞色凛然:“霍兔,你为何要杀容谐?”
霍兔抬头:“他负我,辱我,他该死。”
乔运莲大骇,急急出声争辩:“令史明察,容谐乃宗慈所杀,她手中握有刀子。”
邱恒目锐如鸷,盯着乔运莲:“你说容谐为宗慈所杀,是否为你亲眼目睹?”
“老妇发誓,亲眼目睹。”
“你当时站在宗慈身前还是身后,靠左还是靠右?”
“靠左,身后。”
“那么,当时宗慈是用左手杀人还是右手?”
“这……应是右手。”乔运莲目光躲闪。
“你的女儿霍兔当时站在哪里?”
“她站得更后,在我身后。”
“宗慈比你和霍兔都高,你站于宗慈身后;而霍兔又站于你的身后,那么你来告诉我,容谐的血是如何避开宗慈和你飞溅到霍兔的脸上和身上?”
“这……应是老妇记错了,当时霍兔应是站于宗慈身旁。”
“在左在右?”
“左……也许……右,当时霍兔站于宗慈右侧,宗慈抬手杀人的时候血正好溅到了她的脸上和身上。”
“啪~”一声惊堂木。
“一派胡言!”到此,宋明武此时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邱恒声冷:“如果凶手是宗慈,而霍兔站于宗慈身旁,那宗慈身上喷洒的血迹和霍兔身上的必能相接!”
“察验可见,霍兔面颜、右肩、右袖血污连片;而宗慈身上只有些许远溅血点,足可证明宗慈并非凶手,凶手乃堂下霍兔。”
言毕,邱恒朝堂上作揖:“禀司长,令史邱恒查验完毕,凶手乃堂下霍兔,乔运莲诬告宗慈,请司长裁决。”
宋明武拍木结案:“来人!刁妇乔运莲,诬告宗慈,目无法纪,罪无可恕,张榜公示,拉到校场,叫百姓围观,宣读罪行,尔后杖毙!”
“喏!”
乔运莲听罢裁决浑身发抖,溲溺自出,昏厥在地。
“霍兔杀容谐,证据确凿,即刻坐狱。”
“宗慈、贾青禾无罪,当堂开释,请归。”
林贞转身,面若冷玉,才出安缉司的大门,田畴带人勒马而来,“吁~”。
“贞贞!”
林贞抬头,听到田畴的声音,见到他的人终于绷不住,泪落连珠子。
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带霍兔去见容谐,本义是想让他看清容谐的真面目,从而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霍兔非但没有解脱,反而杀了容谐身陷囹圄。
田畴抱住林贞,极力安抚:“贞贞不怕,一切有我。”
青禾见田畴来了,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走路回北村把林贞的马一同带回书院。
田畴眼色示意左右。
左右会意,马上进入安缉司处理林贞的案件。
“田畴,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林贞闷声哽咽,“我没帮上她,反而害了她。”
“贞贞,谷中诸务,自有各司。日后你勿与这些小民来往,刁恶小民多贪利,畏威不畏德,欺善怕恶是惯行。”
“夫人雅量高洁,日后勿近其人,免受其染。”
林贞抬头,泪珠挂在睫毛上:“帮我把霍兔捞出来,改其姓名,安置进偏远蚕庄待产。”
“禀宗主,夫人的案子已经了结,是凶手之母乔运莲诬告,宋明武已判诬告者杖毙之刑。”田畴左右从安缉司出来向他汇报。
“通知下去,今日先留那刁妇一命,我自有安排。”
“喏!”
“贞贞,我先送你回家。”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明日便改霍兔姓名,送去蚕庄,安排专人照顾,陪侍待产。”
入夜,大家都睡去了,林贞却毫无困意,起来披着斗篷于栏杆上吹风赏月。
冬风凛冽,一轮冷月孤悬天际,清辉泻落山峦屋宇,天地间清寒旷远,一派幽寂。
明明是那么干净的冬夜,可林贞脑海中却回想起乔运莲那张恶毒的脸,以及容谐那些“林檎很美……吃过以后不过如此的话”。
天地那么大,却大不过人心欲海,月亮那么透,却照不化人心污垢。
脚下木笮忽有步步沉沉的震荡声,林贞回头,田畴已经站于她的身后,从身后揽住她。
用温暖的裘衣包裹她,“夜半风寒,何得不睡?”
“就……身体很累,但脑子很乱。”
“还在想白日的事?”
“你白日要留那恶妇作何?”
“吓她。”
“她敢诬告你,我岂能容她好死!”
“如何不容?”
“每日都拉到刑场示众,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又拉回狱中,无定时火炙、蛇咬、悬笞,翌日再拉去刑场,刀起不落……如是再三,我要叫她日夜心胆俱颤。”
林贞没说话。
田畴自馁起来,“贞贞可是恶我残忍。”
“不。”
“我想说的是,用刑期间应该叫百姓轮流围观,震慑心怀诡诈之人,这么好的案例,不用白不用。”
田畴怔了一下,笑起来,低头亲她脸颊:“夫人大有长进。”
林贞稍稍躲开:“容谐说……男子观女子若林檎,雪后叫人动心,可以不畏高山险阻去采摘,一旦得手便弃如敝履。”
“你也是男子,你可同他一样?”
田畴恍然大悟,怪道今夜不让亲近,原是被容谐这个恶棍唬住了。
田畴沉吟许久才一本正经道,贞贞,丰功伟业,某不敢言先,至于爱妻护家,我前面无人。
林贞“噗嗤”一声笑了,“自恋狂。”
北风托起林贞发尾,清辉洒于她的身后,那笑颜纯如白束,田畴失神,倾身而下……
半个月后,徐无山迎来除夕。
田畴自去忙公府和宗族祭祀事宜,而林贞贞在家带着一众女眷包饺子、炸油条过年。
菁菁揉面,青禾擀面皮,林贞调馅儿,阿喜烧火,把陶釜烧热备用,霞妹打下手。
青娘则在偏厅看顾蛮子,看了一会儿看不住,蛮子听见林贞的声音后,流着口水往厨房爬,要过来凑热闹。
林贞老是被他扯腿,呵斥他乖一点,蛮子咿咿呀呀顶嘴,似乎说了一个不字。
众人都笑。
林贞也是哼笑,从青禾面前扣了一团面下来捏了个小狗:“喏,拿去玩。”
两个时辰后,他们的年夜饭做好了,外头天才蒙蒙,并未尽黑,众人吃完后围炉而坐,谈天说地。
青娘说林贞,不要再剪蛮子头发,要给他留发,日后好束冠。
林贞摇头:“太难打理,要束冠也等他十岁以后。”
青禾不知想到了什么,问林贞:“夫人,为何男子弱冠比女子及笄晚?”
林贞愣住。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男子二十弱冠,而女子十五便算及笄。
众人一时都默息。
齐齐把目光转向现场的唯一一位男士身上。
蛮子感受到众人热切的注视,懵懂地睁大眼睛,一脸好奇。
菁菁忍不住笑出声,跪坐到蛮子身前,抓起他两只小手:“蛮子,你来说说,告诉姨娘为何?”
蛮子感受到束缚,不适地挣脱菁菁的手,抓她鼻子,噗呲噗呲地流口水。
林贞虽未与众人讨论,可心中已有想法:外头的事她管不了,可是徐无山的事她能管。
等田畴回来当与他说,以后徐无山女子也二十及笄,以免年幼无知便被父母逼迫嫁人,毁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