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四周巡逻之人见是林贞果不阻拦,林贞慢慢踱步入内,听得田畴在和心腹说话。
“今长安李傕、郭汜掌政,互争权势,天子受制,令不出京畿。”
“袁绍非汉室忠臣,只为私心霸业;公孙瓒暴戾嗜杀,残害州牧,荼毒吏民,更非可辅之人。二者相争,皆是诸侯私斗,谁胜谁败,于苍生无益,于汉室无补……”
谈话声戛然而止,林贞已出现在屋中众人视线内。
而林贞这边的视角呢,转入门内,见田畴虽身着素布深衣,但面色沉静,气宇轩昂,不由得脸上一红,愣在门内毡毯上。
田畴当即起身迎林贞,心腹近侍向林贞行了一个虚礼后退走。
“贞贞。”田畴脸色化冰,眸底生柔,不复厉色。
“我给你……送、送奶茶。”林贞有一点过意不去,看来确实是耽误他的正事了。
田畴拉过她坐下,“那么远走来累不累?”
从他们住处到议事草堂,换算成现代距离大约四五公里,说不上远,但也没那么近,但是说起累,还真有一点儿。
林贞点头,“累,但我想来……这是蜂蜜栗子的回礼哦。”说着把竹筒打开,将她做的蜂蜜奶茶倒进陶盏里。
“你快尝尝。”
田畴眼眸含着淡笑,端起陶盏细啜。
“味道如何?”林贞半个身子倚靠在书案上,支颐着下巴,期盼地望着他。
田畴先是细啜,尔后小口,接着大口,直至将奶茶喝完。
“甚美,琼浆玉液不过如此。”这是田畴的评价。
小小的奶茶在田畴眼里竟能和琼浆玉液相媲美,林贞嘿嘿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不由从心底生出一丝悲凉。
顿时觉得田畴好可怜,这个时代的人好可怜,如此寻常的奶茶对他们来说竟似天外来物。
就连最基本的食用油都没有,更不知食物可以通过煎、炒、炸等方式变得更加美味。
后代有那么多好东西,可是他们……
林贞念头胡乱动着,突然蹿出去抱住田畴,头在他胸前摩挲,头顶发丝总是擦过他的下颌:“日后我会给你做好多好多你没吃过的东西。”
田畴情动,耳根红了,“夫人,这光天化日,你如此……叫我如何是好?”
林贞警铃大作,“坏菜!”
“我……我下午还要给孩子们上课,我先走了!竹筒里还有奶茶,记得喝完。”
说完拔腿就跑。
田畴望着她仓惶逃跑的背影苦笑,学林贞:“坏菜!”
嗯,今天又学一个新词。
林贞从田畴的议事草堂出来后,转道想去看看绿珠家的房子布置得如何了,没走多远,见副宗主路宜远远引着一队匈奴而来,约莫有十几人。
林贞大惊失色,紧扯田功衣襟,“有敌人!”
田功大笑,一脸闲姿:“这边地流窜的乌丸、鲜卑散骑小队常进谷中上贡示好,你不会是头一回瞧见吧?”
林贞愣了一下:“上贡示好?”
“难不成是交保护费?”
田功不全能理解她的话,但从“保护”二字上猜了个七七八八,“大意如此。”
林贞很快就想通了。
公孙瓒残暴,常年屠辱胡人;而袁绍要吞并边地,胡人被左右夹击。
大胡部落欺压小胡支部,这帮零散胡人,没有地盘、没有靠山、常年被抢被杀。
他们向田畴示好,是找靠山、求庇护。
怪不得她曾看见谷中有胡人在边缘位置活动,起初以为自己是眼花,看来是被田畴招安的。
但问题来了。
田畴不怕这些胡人里应外合、反戈一击吗?
招安胡人,田畴此举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自负轻敌呢?
林贞一时胡思乱想起来,竟忘了要和田功一辩高低之事,更忘了去绿珠家看布置。
到家后,临近正午,林贞做起午饭来。
先前田畴给她弄了两个小婢伺候,被林贞推了,她不习惯有人环伺左右。
就连田畴给她强制安排的保镖田功也不常入屋内,因为他知道林贞不喜欢。
今日午饭林贞打算做一顿面条吃,她揉面的手法不算好,做出来的面条也粗细不均。
但她胜在会搭配酱汤。
姜块、紫苏、菌菇切丝,放入瓦锅内,加一点豆豉增香,淋上胡麻油翻炒出香味,倒入山泉水,再下面条、野菜。
一锅味道具足的汤面就做好了。
可惜这个朝代辣椒还没传入,不然味道更妙。
“田功吃饭了。”林贞从厨房窗户探头出来喊。
田功郁闷蹙眉,“吾早告知,可呼我字,何得屡呼名讳!”
田功,字景易,众人都换他田景易,但林贞老忘,总觉得田功比田景易好记上口。
“抱歉抱歉,我忙完了……景易大哥,快进来吃饭。”
田功吃饱后开始得意忘形,问林贞,“你可知,子泰亲信数十,为何只有我愿护卫姨妹左右?”
林贞挑眉,“你不会是贪我这一口吃的吧?”
田功被拆穿,咳嗽起来。
林贞大笑,“说说看,有什么吃的在你看来惊为天人?”
“辣……辣……辣条。”田功感到拗口。
“此物,吃过一次终生不忘。”
林贞撇嘴,“你倒是会挑,你不知道在你们这个时代做一次辣条多麻烦啊!”
“没食用油,没辣椒,没挤压机,做一次辣条我手都要疼半个月。”
“那姨妹何日再制?”
林贞托腮想了想,“等你结婚那天吧,我做一篮子辣条给你当贺礼。”
田功转头看了林贞一眼,视线倏忽飘远,飘出窗外,飘到了远处的山谷上,“余生孤往,不复婚娶。”
“为何?”
“若你曾见空青水碧,岭上仙兰,还瞧得上这沟渠旁的满地青苔吗?”
“你有初恋啊?爱而不得那种……是哪家女郎?我可曾见过。”林贞好奇心爆棚。
田功收回视线,目光在林贞身上定焦:你见过。
“看我干什么?和我长得像?”
田功回神,大不自然,目光仓惶撇开:“一点也不像。”
“她比你娴静得多。”
“……”
秋去冬来又逢春,霜寒渐散草芽新,转眼就到了兴平二年春天,又是一年龙抬头。
自朝廷改元以来便已标榜董卓时代的彻底落幕。
开春后,外头局势更乱,山下每天都有百姓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田畴安排专人检验身份后,悉数安顿,分配户籍和土地,领青壮帮他们起舍安家。
春天搬来一百多户,到夏天又陆陆续续搬来二百多户,谷内人口暴增。
去岁虽也有百姓和流民前来投奔,但都是零零星星十几户,没有今岁大规模的归投。
田畴于是于公府新设两个部门,一个是办理流民身份检验、与接纳的户籍司,一个是管理新入流民安缉司。
并安排众人开荒,将一部分可以耕种的山地用来种植藜麦。
来的人越多,带过来的适龄儿童也就越多,林贞的小小书亭早已不堪重负。
她一直想要扩张或者推了重建,建一个更加正式的书院,但又不好开口,因为田畴比从前更忙了。
谷中人口越多,需要他处理的事情也便越多。
虽然各部门职能越来越完善,但仍有很多事手底下吏官无法做主定夺,要靠田畴亲理。
今日谷中便有三个大案,要田畴亲自定夺。
其一;是胡民支罗和汉民卫盘因争地问题产生了械斗,初由两个当家男人互争,后发展为两家所有家庭成员互斗。
安缉司是田畴创建专管谷内治安和巡逻的部门,谷中治安和束法皆在其职辖圈内。
安缉司司主戴向接到百姓举报后马上派人前往事发地,将两家人带回安缉营审查。
医药属药士同步而来给两家伤者治伤,治伤和讯问一同在安缉属大堂进行。
关于械斗主因两家各执一词。
卫盘说支罗把他家地西角的沃泥全部挖走;而支罗则说昨夜雨水冲的,和他没关系。
卫盘不忿,大疑支罗,挥起锄头将缺角的沃土从支罗家地里补挖回来。
支罗说他多挖了两锄,开始骂卫盘。
卫盘回骂。
如此,慢慢动起手来。
戴向去看了现场以后,无法评判谁对谁错,只能上报找田畴。
田畴在山外实地勘察,要加强略防御,欲作一份防御工事图,才满身泥泞回到议事草堂便收到戴向的求助口信。
跑腿的吏民田三恭恭敬敬在田畴面前上禀:“戴司主有案不能决,差属下上禀宗主。”
“何事?”
田三把前因后果细说了一遍。
田畴放下粗陶杯子,策马让田三引他去现场。
路上遇到很多在田间耕作的百姓,见田畴策马而过,都放下锄头恭敬地作揖行礼:“啊!是宗主!请宗主大人安!”
“真的是宗主!”
“请宗主大人安!”
“请宗主大人安!”
“请宗主大人安!”
百姓的请安声此起彼伏,但田畴只是挥挥手,叫百姓不必作礼。
到了现场,田畴看见了两家争执的源头:两块地的缺角处有殷红血迹,还有纷乱的脚印。
不过是十寸之地,竟叫两家争得头破血流。
田畴原本沉毅的双目旋即变得寒锋逼人,对左右道,传我口令,明早辰时一刻聚此地议事,除病弱卧床者,不得有缺。
“喏!”
其二,谷中引水接渠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水司司主无力解决,请报田畴。
田畴在水司司主田车的接引下来到问题之地。
但见这一片土渠渗水严重,此段土壤亦被水涤荡,周边作物多淹死,而下游土地却干旱如铁,寸草不生。
“此弊起于何时?”田畴问。
“已有数月。”田车答。
“为何今日才报?”
田车低眉:“属下本谓其事至微,自能施治……然屡设法子,皆不能解。”
“拿此地水渠图来。”
田车从怀中掏出水渠图奉上。
田畴拿着水渠图实地巡查,从袖中拿出一块炭笔在上面作标记,“此段水渠需重修,但纯土夯堤非长久之策,待我搜阅古籍,寻一久安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