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议事堂,田畴又下两个命令。
其一;在宗祠设立纳言椟,百姓可直越众司向他陈情,识字者写字,不识字者画图。
其二;开仓,按比例补下游旱地百姓米粮。
众吏捧着书令发放给各村里正,由里正挨家挨户通读宗主手谕。
这边通传手谕的五名吏从才去,那边礼仪司的文书又来请示:“宗主,南村康家的女儿上吊了!”
“救下否?”田畴从书案前起身。
“已气绝。马家子来康家闹事,司主大人劝不住,敕我请报宗主。”
“先说因由,何事何故?”
文书骑马跟着田畴身后,一边赶路一边将前因后果细报田畴。
田畴听明白了。
大意就是康家的女儿到了适婚年龄,父母逼她嫁给杜家子,但康家女儿喜欢马家子,不从。
康家父母就禁女儿水米,罚跪,禁寝,断断续续罚了半月,康家女儿不堪折辱,于一个时辰前上吊身亡。
等田畴处理完此事后已是戌时二刻。
林贞在家酉时便已将晚饭做好,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田畴回家。
派吏人去议事堂找田畴,没找到。
那个时间点田畴还在南村处理民务。
林贞气坏了,对一旁的田功抱怨,“他是铁打的吗?再忙也得要吃饭啊!”
“前日昨日都没有回来吃晚饭,也不回家来睡!”
“说好酉时必归,与我共饭。”
田功替田畴说好话:“子泰掌一山之柄,徐无政教、刑法纲纪,皆凭其威以立。”
“故其身,实为公有,非汝之私物,姨妹勿怨!”
林贞气得龇牙咧嘴,“你说这些话到底是挑拨离间还是火上浇油?”
“姨妹莫恼!实无此意,本意宽慰……”
“我不听不听,你别说话了!”林贞食之无味,将筷子放下,撩开帘子出去透气。
“哒哒~哒哒……”不远处传来一队马蹄声。
林贞站在昏暗中,眼眶湿了。
是他回来了。
可是她心里不全是开心,还有很多怨气。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生田畴的气,田畴比她更累……
“吁……”是田畴和护卫队勒马的声音。
“贞贞,为何站于风口?”田畴下马后一眼看到站在屋檐下的林贞。
她的身影明明那么黑,就快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贞不说话,纹丝未动,秋风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田畴大步过来,一把揽过她,“怎么了?”
田功此时从门内出来拱手告退。
见她不说话,田畴抱她入内。
左问又问,她还是一言不发。
林贞满肚子委屈不知从何说起,一点泪星在眼眶里打转。
见此,田畴杀心四起,“难不成田功他?”
“是你!”
“是你气我。”
“田宗主爱民如子,妻如敝履,不足顾也!”
闻言,田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抱林贞躺入榻中,用满是尘土的胡须扎林贞的脸,“贞贞生气也可爱。”
林贞恼他,张口要咬,唇刚碰到田畴的下巴,忽闻两阵敲门声,“夫人,热汤已送至浴室,您趁热用。”
原来是汤房的人按例送热水过来了。
林贞连忙起身,“再送两桶过来。”
田畴满身尘土,今夜也该洗澡了。
“喏!”
“咕噜咕噜~”田畴肚子一阵咆哮。
林贞恼归恼,听到他肚子那一阵动静后马上把温在热水里的麦饭和酥饼端过来。
田畴一边吃一边非常夸张的夸林贞厨艺好。
林贞被气笑,鼻子酸酸的,“你又发神经……这些只是普通的饭菜。”
“神经?”田畴用粗布擦擦嘴巴笑了,一副被宽慰到的样子:“此句已许久不听你用。”
林贞侧目:“你日日在外,归时月满中天,要么就宿在公府数日不归,如何听得我说此话。”
“算了……我不想理你,我要去洗澡睡觉。”林贞从食案上起身,踱步到衣椟前翻找睡衣。
“我很快洗完,然后你洗,你身上好大灰尘,再不洗……”林贞抱着衣服转身,不知田畴何时已近身前。
一下便两两相挨。
“贞贞,一起洗。”
他说。
林贞飞红了脸,慌乱躲开:“神经!”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良人入浴,琴瑟和鸣。
浴毕,林贞舍不得睡,扒拉着田畴讲他白天忙些什么事。
田畴困倦,讲了两句后实在讲不动,伸手指了指他挂在衣桁上的外套,“掌牍……”
林贞下床,去翻他所说的掌牍。
一件一件去看上面文书所录之事。
看完后,将他的掌牍展开,磨墨提笔,将悬而未决的两件事一一做批示。
对唐家女儿上吊之事,林贞是这样批的:【男女婚配,顺其心志,父母宗族,不得强逼嫁娶,不得私行捶辱,有犯此律者,拘囚论罪】。
对于土渠渗水一事,林贞是这样批的:【黏土、草木灰、秫米,混合夯打,筑沟渠,待其干透,可保沟渠数十年不坏】。
糯米灰浆抹墙技术这个时代还没被发明出来,田畴自然不知,所以才在上面批“疑难”二字。
林贞批完后还在后面画了一个笑脸,把“疑难”二字打上一个叉叉。
有老婆在,怎么会难!
弄完后把掌牍工工整整叠好,给他放回去。
次日,田畴早起,随便吃了一点果腹之物便策马来到支罗和马盘争地之处。
此时这里已经按队列站满了人,一眼望不到边。
“让路让路,宗主大人来了!”有人喊。
“是宗主!”
百姓往两边开出一条大道给田畴。
田畴护卫队先行开路。
田畴进入人群,站到了田埂高处,“肃静!”
“今有要事宣告众人。”
“昨日西村支罗和马盘械斗互害,血流满地,究其根由,不过为寸土之争。”
“今将此二家,明正其过,当众申斥,封其所争之地,以示惩戒。”
“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吾等幸得上苍垂怜,避祸于此,汝等不思敬爱,互相扶助,反因寸土之地,互侵性命,罔顾家眷存亡,实乃昏聩愚昧!”
“徐无此地非铜墙铁壁,若要安身立命,需得众人同心同德,视谷中黎庶,如同骨肉;以山间同胞,皆为家人,上下一心共抗外贼,方得长久。”
“倘有凶戾好斗、恃强欺弱、无端生事者,无论男女老幼,一经验明,一概逐离山谷,永世不许复入。”
“有异议者即刻出列!”田畴鹰目巡视四周,威势凛然,肃气覆于四野。
众人屏息。
忽有一小郎大声呐喊给田畴助威,“宗主威武!”
“宗主威武!”
“宗主威武!”
“宗主威武!”
百姓都同声为田畴呐喊助威。
乱世飘荡,谁都想安身立命,此处于山下相较,简直是人间仙境,谁人不真心敬爱田畴呢!
民心所向,万民归宗。
号令所至,无有不从。
田畴离开后,一群群小郎围着马盘家的和支罗家的唱歌嘲讽,“寸土相杀,辱没自身,贻笑乡里……”
“寸土相杀,辱没自身,贻笑乡里……”
“寸土相杀,辱没自身,贻笑乡里……”
到后面,不仅小郎笑,连大人也笑,对着马盘家的和支罗家的指指点点。
马盘家的和支罗家的都羞红了脸,以袖遮脸仓促退走。
田畴回到议事堂后,文书谢苗从食盒里端出来一盘栗子糕,“宗主,趁热吃,是夫人派人送来的。”
田畴看到那盘栗子糕后,满身威厉尽卸,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笑:“晋文,你也同吃。”
谢苗拱手,“可不敢,夫人做的东西,稀贵不凡,我这张粗嘴便罢了!”
田畴笑,用两指夹起一块栗子糕飞弹到了谢苗嘴里。
谢苗吃了一惊,慌忙用手接住,受宠若惊地品尝起来。
田畴吃过栗子糕,喝了一盏茶后开始搜寻古籍,抬手寻书的时候,袖中掌牍掉了出来。
一旁的谢苗见状,替田畴拾起。
田畴没接,“晋文,你看看,有两个悬而未决的麻烦,需你帮我一同出谋。”
谢苗展开掌牍,细看后拍手叫绝,“宗主,此意甚妙啊!”
田畴从书架旁起身,“何意甚妙?”
“您……您没看?”
“那这是……”
田畴接过掌牍览阅:“这是贞贞的字。”
她在上头写下两个批示。
第一个是马家女儿上吊的批示,这个批示在田畴的预料之中,这很符合林贞的心性。
重点在第二个批示,关于沟渠坍塌:“黏土、草木灰、秫米,混合夯打,筑沟渠,待其干透,可保沟渠千年不坏。”
他从前只知糯米浆可贴门帘,从未想过可以用在水利土建上,且为何要加粘土和草木灰?
他得要回去问问林贞。
田畴策马疾驰归家,路上百姓纷纷行礼。
林贞正在书亭给孩子们上课。
自从两位夫子闹脾气后,连四书五经也要林贞教,她今天正好教到《礼记·表记》的“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此句。
有一学生问:“夫子,若无心之失也算失吗?”
林贞点头:“算。”
“夫子,这不公正。”有学生反驳。
“何处不公?”
“既是无心,又如何算失。”
林贞笑答:“人要是心里真糊涂看不清事理,就察觉不出自己做错了事;但凡能意识到自己有错,那就不能算无心之失。”
众学生缄默不能对。
一旁听了两句的田畴笑了出来,从书亭外现身:“众子听令,停课一刻钟,我有事找你们夫子。”
“喏!”孩子们一哄而散。
田畴也兴致盎然地接了一句上面的课题:“察其无心,是为有心。”
林贞纳闷,翩翩倚靠在书案上,用戒尺顶着自己下巴,做出一副探究的神色,“真是稀客!”
“月亮还没出来,田宗主今日怕不是归早了?”
田畴哈哈大笑,随后恭敬作揖:“夫子,学生有事请教。”
“何事?”林贞一本正经的站直,双手背在身后,真真一副老夫子的模样。
“黏土、草木灰、秫米。”田畴一字一句道。
林贞笑,“原来为这。”
“今日我罢课,带你做一个实验。”
“实……燕?”田畴茫然不解。
林贞想了想,用他能懂的话解释:“试试……试作,试造。”
田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