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贞在屋内叠衣,婢子回禀:“夫人,有七八个部曲压两辆双辕车朝我们这边而来,上面放着一大堆厚重的木料”。
林贞初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众人卸车,部曲上前给她行礼禀报,“夫人,宗主命我等押送木料,我等需送料入内,并构合安设床榻。”
林贞僵住,脸颊耳根通红:“从……你们从何处过来的?”
“回夫人,我打北村木作司而来。”
从北村来?
那他们岂不是拉着这一车做床的木料横穿整个山谷!
完了!
这下整个徐无山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床在新婚之夜塌了。
林贞欲哭无泪,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劳烦诸位了。”
林贞在一旁看着,看他们依次架起床架、拼接床板,紧扣榫卯……
半个时辰后,一张规整稳固的木床便组装完毕。
末了,领头的部曲还对林贞道,“夫人,先前宗主交代,待床榻安设完毕,叫您上去踏上几踏,床架若是不稳,我等便重新取木料加固。”
底下一个年轻部曲插嘴:“老大,宗主不是说蹦吗?床安好后,叫夫人上去蹦,多蹦几下。”
“若是蹦塌了,我们重拉大料过来。”
领头部曲忙用眼神威慑属下:就你多话。
年轻部曲低头,其余部曲则用力憋笑,发出几阵哼哼的声音。
林贞的脸真是丢光丢尽,袖中拳头紧握,沉声冷言:“诸位辛苦了,偏厅已备下热汤,请诸位喝汤。”
领头部曲见她如此,不敢再言检视床榻稳固与否之事,讪讪而出,随她去偏厅喝热汤。
人走以后,林贞气哭。
他是半点没顾及她身为女子的矜持脸面。
一个时辰后,田畴从议事草堂骑马而归,见屋中一片漆黑,心中大为不安,推门而入:“贞贞!”
林贞躺在卧室床上不应他。
田畴只得先掌灯,将屋中都寻了一遍,终于在卧室新床上看到她。
只见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埋在衾被深处,肩背弓起,双膝抵着胸口,死死缩在床内侧不肯露头。
“贞贞,可是不舒服?”田畴将手探进去。
田畴的手被她推了出来。
田畴将腰间佩剑取了、轻甲脱了,换上襦袍,脱鞋上榻,将她抱过来:“怎么了?”
“谁得罪你了?”
林贞不语。
虽然不语,但田畴察觉到她对他的抵触十分强烈。
不禁自省:莫不是昨夜吓倒她了?
昨夜的确是他情难自抑,贪心了些:“贞贞,昨夜是我莽撞贪心,叫你受累了。”
“要打要罚我都认,只别不理我。”
“我好饿,贞贞吃饭了吗?”
“咕噜咕噜”田畴肚子发出阵阵轰鸣。
林贞到底心软:“厨房炭炉里温着豆粥,灶台上有胡麻饼。”
她的声音闷闷哑哑,还带着未消的哭腔。
田畴僵了一瞬,松开她,起身去厨房喝粥吃饼。
待诸事料定才入卧室来哄她,刚到卧室门口,听见外头送汤的声音,于是出去取汤。
将热水提进卧室:“贞贞,过来泡脚。”
林贞背过去,田畴蛮力抱过来,将她的脚按下去帮她洗脚:“泡暖和了才有力气打我。”
热水泡一泡,将胸中郁结之气烘开,她终于出声:“你不知我为何生气?”
“夫君愚钝,还请夫人明示。”
“今日你家那些私兵拉木料来安床,安完叫我上去蹦……我是猴吗?叫我当着一大堆男子的面上去蹦!要不要我再开个马戏团?”
“新婚之夜床榻了本就足够丢脸足够倒霉了,你还如此……我没有自尊不要面子吗?”
田畴差点大笑出声,但见她那么难过生生忍住,也发出白日那些部曲的哼哼声。
林贞听了火大,伸手手狠狠掐在他臂上:“很好笑对吧?”
“很好笑对吧?”又掐一把。
“哈哈哈哈哈哈……”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林贞用力踩水,溅他一脸的洗脚水,但还是要笑。
笑声传出屋舍,震遍四邻。
田畴他从未想过要让林贞出丑,他的逻辑很简单:叫林贞上去蹦只是为了检验木料好坏。
从来没想过还有丢脸这一层。
但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代入她的视角,一切就变了。
变得有趣,好笑,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戏狎”——是仅属于夫妻间的那种戏狎。
林贞的丢脸对应的是田畴的自豪。
新婚之夜床榻了:在男人眼里里并不是一件坏事,更称不上丢脸,这是是他体魄强健的证明。
见他还笑,林贞忙将手巾团起来塞进他嘴里,“混蛋!”
“不要脸的混蛋!”
田畴将毛巾拿了:“贞贞今天又要教我新词,混蛋何意?”
林贞根本想再和他说话,起身去木箱里翻被子:“以后我不要跟你一起睡,我去隔壁睡。”
“那可不成,贞贞既然不愿意上去蹦,那我当与你一同检验此榻好坏。”
“……”
数日后,林贞先前在书亭所说的“圣人之言,不过顺当世之俗、合一时之情,岂能垂万世而无谬。”
此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甘老夫子耳中,气得三天吃不下饭,直接罢课。
谷中男子知道这件事后都为甘老撑腰,跑到田畴面前说林贞目无规矩,竟然藐视圣人之言。
大逆不道,说什么男女无分尊卑之论。
田畴听后,头也没抬,这边疾笔画城防,嘴上却也不耽误他护妻驳斥众人,“乾坤虽有阴阳,人伦不分厚薄。若尊男而卑女,是废慈母之恩,乱人之本也。”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贞被田母叫去训斥,大意也是她发言逆天,影响不好,叫她去给甘老夫子道歉。
林贞是这么回婆婆的:“若分尊卑,如何敬孝,父尊而母卑,只孝父而不孝母耶?”
婆婆大惊,无言以对。
晚上,林贞和田畴聊私房话,说起此事,才知他们今天说了一样的话。
只不过田畴用的是汉朝古语,而林贞的用语偏现代,但意思都是一样。
夫妻俩都被这种无言的默契逗乐,低声笑起来。
后来又聊到封建礼教对女子的种种桎梏,林贞发言再度逆天,“我此生最讨厌别人说不能两个字,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能建立秩序专门规训女子,那我就能打破秩序。”
林贞说的这一段近乎全白话,但田畴听懂了,在一起那么久,渐渐也习惯了她的口语。
不知为何,按照田畴自幼所受的教育来说,他本应讨厌林贞这种无礼和张狂,但此刻却痴迷于她此等的风骨。
世人皆叫女子当如何温顺,当如何缄默,当如何恪守礼教。
只有她,敢对种种苛礼说不。
她敢直视自己本心,她心无樊笼。
他深深沉溺这份特别,且无比珍视。
此刻,他确定。
他不会因为她向往绝对的自由而厌恶她,他只会更爱她。
见田畴不说话,林贞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无法理解自己,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算了……”
“相比其他人,你对我已经足够好了。”
“我会知足的。”林贞翻身欲睡。
田畴大手揽过她,“贞贞,我理解你。”
林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有进步。”
“你现在都不说知其本心,或说体察其情,现在都学会说理解了!”
田畴认真:“你教过我,我记得。”
“那我可要要考考你了,你都记得哪些词?”
田畴想了想,如数家珍,缓缓言:“三观正五官正端端正正;拒绝内耗;活在当下;问题不大;及时止损;一切随缘;难评;显摆……摔……摔……”
林贞看着田畴一脸便秘却说不出字母“Q”的发音笑疼了肚子。
他们这个时代用的是上古音末期、中古音萌芽,语言体系里根本就没有“J”、“Q”、“X”的舌面音。
所以即便林贞经常在他面前说“栓Q”,还仔仔细细教田畴怎么念,可田畴就是发不出来。
林贞笑够后夸他,“虽然没有把这个Q字学会,但那不怪你,已经很厉害了,需得好好奖励一下。”说罢,在田畴左脸颊亲了一下。
田畴转过身,目光如炬,“夫人,这可不够……”
自此,良人又遭大难。
后来田畴常问林贞,“会想来时之地吗?”
其实也是变着法子问林贞,“对他满不满意?”
林贞知道他什么意思,故意逗他,“想。”
“这里一点也不好……连个瓷勺都没有,那陶勺又大又笨,我一个嘴都咬不住。”
“我想吃烤红薯,想吃水煮玉米,想吃酸辣土豆丝,想吃西瓜、葡萄,草莓,冰淇淋,可惜通通吃不到。”
“这些东西,你们这个时代是没有的。”
田畴于是问,“何谓红薯?”
林贞仔细解释给他听:红薯是一千年后由海外传入,它的形状如何,颜色如何,口感如何。
过了一阵子,田畴发明了蜂蜜炒栗子,口感是绵软的,香甜的,和林贞形容的红薯一样。
林贞捧着蜂蜜栗子那一刻很受触动。
“我逗你的,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吃,你天天那么忙,别费精神在这些小事上了!”
“如何是小事,夫人之事无小。”
田畴伸手抚了一下林贞的额头:“趁热快吃,我去练兵了。”
田畴每日都会带领谷中青壮练兵两个时辰,加上其他杂务,常常忙到林贞临睡才归。
为了谢田畴的蜂蜜栗子,隔天林贞特意做了奶茶送去给田畴。
此刻的田畴正于山堡草堂之内与近臣分析天下大局。
林贞一向少来,所以并未注意过议事草堂的布局和巡防,今日到门口,见巡逻森严,内外隔绝,一时竟生了几分怯意。
这个时候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谈事?
作为林贞保镖的田功,见她踟蹰良久,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姨妹莫怕!别人入不得此地,你入得,尽管大步往前。”
林贞笑,自嘲:“吾惰日久,壮志已颓。”
这话不知怎么戳到了田功笑点,笑了一阵后说,“姨妹壮志不需别用,只管征服子泰,他自为你去打天下。”
林贞一时没听出这话说褒是贬,回头看了一眼田功,“等会再来与你分辨。”
按往日,以她好斗的性子定要和田功辩个明白才肯罢休。
但此刻奶茶正温,她想让田畴喝到热茶的信念竟然压过了她的胜负欲。
浑然不知,如暖阳化冰,田畴已将她的性子磨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