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贞开始四处找学生,先把那几个常来找她玩的小郎抓来试课。
桌椅不齐,就让他们席地而坐,林贞亦坐席上,先教他们“天”“地”“人”三字的书写。
并讲此三字的义理。
“何为天?抬头仰面,目之所及,高远辽阔、覆笼四海、笼罩万物者,便是天。”
“天至高,至广、至公……”
“我先教你们写几遍。”
“最上一横,是茫茫天穹;中间一横是世间万物;底下一人,便是你我众生。”
每天四堂课,一个月后,他们已经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读写一些简单的字句。
半年后,她教的那十几个小郎已经能够通读毛诗和孔子家语。
谈吐见识与未学之人迥然不同。
林贞在谷中名气渐显,甚至吸引了田家已经归闲的夫子。
田家这两名已经息教的夫子,一名叫甘无;一名叫姜施圣。
甘无擅四书五经,姜施圣擅兵法、察人心,田畴便自幼由二位夫子教导。
今两位夫子年过七旬,本不欲出山授课,想在田家庇护下于谷中颐养天年。
但常听山谷中朗朗读书声,勾起心中馋虫,也加入她的文心书亭。
每日给学生们授一课,以此消解闲寂。
此时林贞的学生已经增至二十七人,但全是小郎,无一小女。
林贞曾问起过谷中的小姑娘,“汝欲往我书亭读书习字乎?”
“奴欲往。”
“那为何不来?”
“阿父阿母禁奴足,称女子读书无用,不若早习女织、稼墙,日后事夫育子方是天命。”
林贞听了以后气得骂娘!
什么狗屁天命。
晚上等田畴回来,林贞直拧他,“快快出一道宗主谕令,叫谷中所有适龄小女都到我的书亭来读书。”
田畴低头,看着她白皙的手指正拧他胳膊,一个转手将她手牢牢钳在手心。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沉沉;“方才你说适龄……”
林贞点头。
“贞贞既已适龄,如何还不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叫郎君我左等右等?”
林贞愕然,舌头都打结:“我……我不是说过……待我积谷百斗,我自来嫁你。”
“那你为何迟迟不去粮仓检视?”田畴逼近。
林贞脸红:“我授课才半载,收到的束脩左右不过二十余斗,还差得远呢!”
“你随我来。”
田畴拉着林贞往他们的粮仓而去。
到了南坡的谷仓内,林贞竟见自己所属区域的粮仓早已堆满。
诧异到说不出话来。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忽然听到田畴意味深长地说,“贞贞积谷早过百斗,却不说与我知,已生两意乎?”
林贞连忙摆手,慌乱解释:“没!我没变心!”
“那便择定婚期。”
“方才来谷仓的路上,我夜观天象,月傍有气,圆而周匝,主吉,明日成婚大好。”
林贞愕然,“啊?明……明日?”
田畴戏精上身,神色哀伤,“你说你未变心,却为何百般推辞……”
“我没推辞……只是这谷……”林贞黯然,若是此刻绿珠在就好了,她还能问问绿珠怎么回事,好坏也有个人商量。
“很好,你应下了。”
“不是,你……谷……这谷……”
“贞贞,随我去拜见母亲。”
田畴拉着林贞在如水的秋风中狂奔,不多时就到母亲跟前。
林贞脑子一团乱麻,她的粮仓到底怎么回事,几时堆满的?
“父亲、母亲,明日儿欲与贞贞成婚,今乱世萧条,婚礼旧俗当一切随简,只拜天地高堂,再告先祖,宣告众亲,即作礼成。”
田父点头,“吾儿既长,前程婚嫁皆可自主,无甚不佳。”
田母起身,“待我须臾。”说罢转入内房。
将自己的嫁妆盒取出,送与林贞,“此昔我母家所作,今传与你,愿你与子泰恩爱不疑,白首偕老。”
林贞叩首。
再三。
后接下田母的妆奁。
待回到他们住处,林贞抱着漆盒发愣。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笃笃~”门外几声清响,有女使按份例过来送热汤。
田畴接过热汤后将门关上,兑了一半房中凉水端过来给林贞洗漱,“今日小洗,明日便可大洗。”
林贞看着他眼底那狡黠的笑,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一切,“谷仓的谷子是你加的!”
田畴低笑,仍嘴硬,“贞贞冤枉,真不是我。”
“你做先生做的好,学生父母自愿给你送的,我这里都有记录。”
“哼!有记录又如何,你现在是徐无山的宗主,谁敢忤逆你!”
她是想嫁他,可没做足心理准备明日便嫁,更讨厌任他牵着鼻子走,玩弄于鼓掌。
田畴默了一阵,坦然自承:“贞贞莫恼,听我道来。”
“迫你明日成婚,实乃我一念之私,无可推诿。”
“愿你怜我心抑日久,情愫难压,辗转难安。”
“况,今乱世滔滔,四海鼎沸,你我虽避居徐无山,暂离兵戈,然此地并非铁壁坚城,祸福难料,娶你之事宜早不宜迟。”
语声渐哑:“更有一事,久藏心底,日夜惶惧——你自太虚而来,我常恐一朝梦醒,你便骤然远去,不知所踪,从此再无相见之期。”
“今日迫你成婚,是我失度,不求你即刻释怀,唯愿贞贞宽宥我方寸惶惶之苦。”田畴起身,敛衽深拜,身躯沉沉俯下,面色愧怍。
林贞愣住,眼眶渐渐发红,喉咙紧束,再也无法责怪他,放软声音;“好啦!我已经不气了。”
“你起来,我有话对你说。”
田畴洗耳恭听,以为林贞有垂训要发,却只听到她说,“多余的谷子哪来的?”
“明天先还给人家。”
乱世,粮食为天,不知道被他征走粮食的家庭该多着急呢!
田畴笑,“自家的。”
林贞亦笑,“雕虫小技,好自显摆!”
田畴一脑门的问号:“显摆为何物?”
林贞用手点他脑门,“此物是矣。”
翌日一早,田畴就叫绣娘把备好的喜服送过来,叫属下昭告众人:他今日成婚,乱世荒弊,婚娶不设华筵、不摆酒食,省去繁文缛节,仅以喜枣分与众人同食,以沾喜气。
虽说一切从简,可林贞从早起开始洗浴、描眉画目,杈发、叠穿繁复的喜服,再到祭祖、拜天地、拜父母,与前来祝喜的四邻闲话,到昏时已经耗尽全身力气。
最后,他们在田畴父母住处拜别,送出门后便算礼成。
待出了门,林贞低声说,“我腿疼。”
田畴一把将她抱起,“我们回家。”
一回到家,林贞先把这五六斤重的喜服给脱了,穿着夹絮的袿衣在房间内晃来晃去。
田畴见状故意逗她,“夫人便是如此急不可耐?”
林贞脸红,尔后不羁:“耐你的头,这分明是累赘。”
接着走到小厨房,从里头端了一碗栗子粥出来,“我饿死了,你吃吗?”
田畴盯着她不说话,思绪还停在林贞上一句“爱你的头……”上。
“夫人不能只爱头,别的地方也要一视同仁。”田畴目色沉沉,声音里压着钧钧火光。
先前,夜夜拥着美人在怀,却因未行六礼而苦抑,每一夜都难熬,熬穿骨。
从今往后他终于不用苦熬了。
林贞不懂他什么意思,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没抬头,只顾喝粥。
中午煮的粥,一直煨在炭炉中,此时正温软香甜。
“夫人也喂我一口。”田畴不知何时已蹲到林贞身侧。
林贞抬勺喂他,他的视线却不在陶勺上,而在林贞殷红的唇上,迟迟不张口。
“为……”
林贞想说“为何不吃?”
余下的话被他咬住了。
好似等了千年万年,终于等来月圆。
夜静山房暖,香轻入绣帷。
同心如此夜,风月共相知。
正是温存时刻,“噼啪”一声,床塌了。
田畴反应极快,下坠第一时间便用手臂紧紧护住她,自半空翻转,以其背击地。
林贞猝不及防,满堂红烛似也受了惊,焰身乱晃,簌簌抖落满室烛花。
回过神来后连忙扯被子遮羞: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此刻想做土拨鼠的**达到顶峰。
若是被外人知道,岂不是要被笑三百年。
田畴低声失笑,毫不惊慌;“新床粗造,木料未干,榫卯松散,叫夫人受惊了。”
“明日当叫木匠打一张好床来。”
林贞只管羞怯躲着,田畴那边已经起身将毡毯和簟席重新铺在地上,后连人带被将林贞抱过来:“委屈夫人了。”
田畴拥她过来,林贞哼哼两声要躲,没躲开。
太白隐现天际之时,田畴起床,低头亲了亲身旁的良人。
良人一夜被数度洗劫,到天光大亮之时已如日光下的露珠,脆弱不堪。
始作俑者已经神采飞扬地出门处理山中政务,林贞强撑起来教书。
学生们见林贞脸色不好,都讶异追问,“先生,昨日是您大喜之日,天庆地贺,今日为何气色不佳?”
有几个大一些的学生捂嘴痴笑,但林贞笑不出,“今日,我们上一堂新课。”
学生们洗耳恭听。
但听林贞如是言:“世人皆以婚嫁为喜,唯我知其艰难。女子成婚,操持家室、孕育子嗣,一生劳役
“男儿立家,奔走谋生、担荷门户,岁岁辛劳。”
“婚嫁本非易事,皆尘世熬磨。”
“唯二人相守,晨昏相伴,风雨共担,寒夜相依,困厄相扶,才勉成佳景。”
“今日先生要诫勉尔等,若择良人相伴,共担长岁,必一心一意,至真至诚,互宽互宥,无分尊卑……”
有男学生问:“为何要无分尊卑?”
“男尊女卑,乃圣人之言,自古如是,先生为何教我等无分尊卑?”
林贞:“汝等非圣人,何以持圣人之言以自高?”
“况,纵圣人之言,不过顺当世之俗、合一时之情,岂能垂万世而无谬?”
学生们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