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沈知微便醒了。
她躺在拔步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脑中却异常清明。昨日回门那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沈知柔枕下的那枚玉扣、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萧珩在马车中那句"她二十年前就死了"。
林婉清。她母亲的名字。
前世她只知道母亲是病死的,沈府上下都这么说。可如今细想,一个太医院院判的独女,一个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人,怎会"病逝"得那样仓促,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沈知微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尾那盏尚未燃尽的琉璃灯上。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倏忽而灭。
"碧桃。"
门外很快传来窸窣的响动,一个穿着二等丫鬟服饰的少女推门而入,垂手立在屏风外:"夫人醒了?奴婢这就去备水。"
沈知微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打量着她。
碧桃是侯夫人周氏拨给她的大丫鬟,前世便跟在她身边。那时她只觉这丫头伶俐贴心,直到后来被禁足偏院,才从送饭的婆子口中得知——碧桃每月都要向周氏院里的刘嬷嬷"回话"。
她的一举一动,周氏了如指掌。
"不必了。"沈知微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织金地毯上,"你进来。"
碧桃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绕过屏风。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白净面皮,眉眼温顺,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老实本分的。
沈知微在妆台前坐下,从镜中看着身后的人:"你来侯府几年了?"
"回夫人,三年了。"碧桃恭敬答道,"原是夫人院里的洒扫丫头,后来被提上来伺候的。"
"三年。"沈知微轻轻重复,指尖拨弄着妆台上的一盒螺子黛,"那你想不想,再做三年?"
碧桃脸色微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这话……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沈知微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窗外雨声渐大,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她半张侧脸,"那我便说明白些。刘嬷嬷每月初一十五在府后门收你的信,你当我不知?"
碧桃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
"夫人……奴婢……"她声音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奴婢也是被逼的……刘嬷嬷拿我弟弟在城南作坊的差事要挟,若我不从,我弟弟就要被赶出去……"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碧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水洇湿了鬓角:"夫人,奴婢虽然传了些话,可从没害过您……上回您风寒,还是奴婢偷偷多添了一床被子……"
沈知微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声音轻而缓,"不然你现在就不会跪在这儿,而是被发卖到教坊司了。"
碧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我要你继续给刘嬷嬷传话。"沈知微俯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但传什么,由我决定。"
碧桃瞳孔微缩,似乎明白了什么。
"夫人……您是要……"
"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有一个主子。"沈知微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丢在她膝前,"这里面的银子,够你弟弟在城南置个小铺面。你母亲的病,我也会派人送药过去。"
碧桃盯着那只锦囊,手指攥紧了衣角。
"奴婢……"她咬了咬唇,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全凭夫人吩咐。"
沈知微重新转过身,对着镜子描眉:"很好。今日起,你不必再去刘嬷嬷那儿。若她问起,便说我疑心重,将你撵到浆洗房去了。"
"是。"
"另外,"她顿了顿,镜中的目光幽深如潭,"替我留心侯夫人的行踪。她若出府,立刻来报。"
碧桃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沈知微放下螺子黛,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这一步棋,她走得险。碧桃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周氏能给她的不过是些虚头巴脑的威胁,而她能给碧桃的,是实实在在的活路。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死心塌地的忠仆。她要的是一个能帮她把假消息递到周氏耳边的传声筒。
至于碧桃将来会不会反水——沈知微勾起唇角,那便要看她这个做主子的,能不能一直给得比周氏多了。
三日后,碧桃带来了消息。
"夫人,侯夫人一早就乘青帷小轿出府了,说是去净慈庵上香还愿。"
沈知微正在翻一本书页泛黄的手抄医案,闻言指尖一顿。
净慈庵。京城西郊的一座小庵堂,香火并不鼎盛,却胜在清静。前世她隐约记得,周氏每月都要去一趟,说是为已故的老侯爷祈福。
"备车。"她合上书,"去净慈庵。"
碧桃一愣:"可侯夫人她……"
"我知道她在。"沈知微披上一件月白披风,将兜帽拉低遮住半张脸,"所以才要去。"
半个时辰后,沈知微的马车停在了净慈庵山脚。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山一条僻静的小径——前世她被周氏罚来此处抄经时,无意间发现的。
秋雨初歇,山道上落叶湿滑。沈知微踩着青石板拾级而上,披风下摆被山风撩起,露出里面一截素色裙裾。
净慈庵不大,前后两进院落,外加几间供香客歇脚的禅房。她隐在一棵百年银杏后,看着周氏的贴身嬷嬷守在正殿门口,而周氏本人则进了偏殿。
那偏殿……沈知微微微蹙眉。
她记得那偏殿供奉的不是菩萨,而是一块无字牌位。前世她问过庵中师父,对方只说是某位施主为亡故亲人立的,不愿留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偏殿门开了。走出来的却不是周氏,而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他面容冷峻,左颊有一道陈年旧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沈知微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个人。
前世萧珩登基后大清洗禁军,此人作为"先帝旧部余孽"被处以凌迟。她曾在菜市口远远看过一眼,那时这人已经血肉模糊,可那道疤,她不会认错。
禁军副统领,谢凛。
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战死北疆"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与周氏有私交?
谢凛四下环顾一圈,快步从侧门离开了。片刻后,周氏才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沈知微躲在树后,心跳如擂鼓。
周氏与禁军副统领私会,还供着一块无字牌位……这其中必有蹊跷。
她没有贸然跟上去,而是等周氏一行人走远后,才从银杏后转出,径直走向那间偏殿。
偏殿的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里面飘出。沈知微推开门,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
正中央的香案上,果然供着一块无字牌位。牌位前摆着几样素点,还有一束已经枯萎的白菊。
沈知微走近几步,忽然目光一凝。
那牌位虽然无字,底座上却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槽。
她伸手摸向自己颈间的玉坠。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莲瓣边缘,同样有一道凹槽。
她从未注意过那凹槽有何深意,只当是雕琢时的纹路。可如今看这牌位上的印记……
"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沈知微浑身一僵,手指还停在牌位底座上。
她没有回头,脑中却已闪过数种脱身之策。
"转过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上位者惯常的压迫感。沈知微缓缓转身,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门口站着的人,正是萧珩。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他站在逆光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侯爷。"沈知微垂下眼,行了一礼,"妾身……来上香。"
萧珩迈步走进殿内,反手掩上门。他的目光从沈知微脸上滑过,落在她身后的牌位上,眸色微沉。
"上香?"他似笑非笑,"永宁侯府的夫人,跑到西郊破庵来给无字牌位上香?"
沈知微抿了抿唇,没有辩解。
她知道,在萧珩这种人面前,任何拙劣的谎言都是自取其辱。
"妾身跟踪侯夫人来的。"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妾身想知道,她每月来这里拜的究竟是谁。"
萧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白。
他缓步绕到她身侧,低头看向那块牌位,目光在底座那朵莲花印记上停留了片刻。
"你认识这个印记?"他问。
"不认识。"沈知微摇头,"但我娘留给我的玉坠上,也有同样的花纹。"
萧珩侧首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空气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又分离。
"谢凛。"萧珩忽然开口,"刚才出去那个男人,你可认得?"
沈知微心中一凛。他果然也在跟踪。
"不认得。"她答,"但妾身前世……听说过他的名字。"
萧珩眸光微动:"前世?"
"前世他被凌迟处死,罪名是先帝旧部余孽。"沈知微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如今他好端端站在这里,还与侯夫人私会。侯爷不觉得蹊跷吗?"
萧珩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知微。"他唤她的名字,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听他如此郑重地叫她的全名,"你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沈知微一怔。
先帝驾崩于二十年前,那时她尚未出生。史书记载是"重疾不治",可朝野内外一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先帝并非病死,而是被人毒害。
"史书记载……"
"史书记载的东西,能信几分?"萧珩打断她,目光落在那块无字牌位上,眼神幽深如海,"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太子继位,也就是当今圣上。可就在先帝驾崩前夜,禁军大营发生了哗变,参与哗变的三千禁军,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谢凛,是唯一活下来的。"萧珩转头看她,一字一顿,"而救他的人,名叫林婉清。"
林婉清。
沈知微如遭雷击,耳畔嗡嗡作响。
她母亲?
"不可能……"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香案,"我娘她……她只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怎么会与禁军哗变有关?"
"她只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萧珩逼近一步,玄色袍角擦过她的裙裾,"沈知微,你当真以为你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
他抬手,指向那块无字牌位,声音低沉如坠磐石:
"这牌位,供奉的是二十年前死在禁军大营的三千亡魂。你母亲林婉清,是当年禁军统领林烈的独女,也是那场哗变中,唯一活下来的知情者。"
沈知微睁大了眼,浑身发冷。
"她不是我娘……"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娘明明……"
"你娘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萧珩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现在的林婉清,是沈家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一个无名女尸,灌了哑药,毁了容貌,替你母亲活了下来。"
殿外长风骤起,吹得那盏长明灯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沈知微扶着香案的手指关节泛白,脑中一片空白。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的真相,如今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开她所有的认知。
母亲不是母亲。
侯府不是侯府。
她重生回来想要复仇的周氏、沈家、甚至整个京城,都只是一张早已布好的巨网。而她,从一开始就只是网中的一只飞蛾。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珩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
"因为你母亲的死,"他缓缓道,"与我母妃有关。"
沈知微猛地抬头。
萧珩的母妃,丽贵妃,二十年前薨逝于冷宫。官方说法是"突发心疾",可所有人都知道,丽贵妃是在先帝驾崩后被赐死的。
"我母妃不是病死的。"萧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她是被人灭口的。灭口的原因,和你母亲一样——她们都知道先帝驾崩的真相。"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意识到,他们从来不是对立的两端。
他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同一艘沉船上的困兽,是同一个深渊里仰望星光的囚徒。
"侯爷想做什么?"她问。
萧珩静默片刻,忽然伸手,从她颈间勾出那枚并蒂莲玉坠。他的指尖冰凉,擦过她的锁骨,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查。"他将玉坠握在掌心,抬眸看她,"查到底。"
沈知微与他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轻声道,"那便查到底。"
长明灯的火焰轻轻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秋雨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