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沈知微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可脑中却一刻也静不下来——萧珩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她前世今生的认知切割得支离破碎。
母亲不是母亲。
那个会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药材、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会在她出嫁前夜偷偷塞给她一盒私房钱的女人……竟是一个被毁了容貌、灌了哑药的替死鬼?
而真正的林婉清,那个禁军统领林烈的独女,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沈知微攥紧了袖中的玉坠,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却远不及她心底蔓延的寒意。
"夫人,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知微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整了整衣襟,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永宁侯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她迈过门槛,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可越走近,她越觉得不对劲。
院子里静得反常。往常这个时辰,二等丫鬟们应该在廊下收拾针线,小厮们应该在院门口洒扫。可今日,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
沈知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廊柱。
"碧桃。"
无人应答。
她心头一沉,快步走向正房。推门进去,屋内陈设如常,可她的妆奁匣子被人翻过,抽屉敞着,里面的珠钗散了几支。
有人来过。而且是不请自来。
"来人。"她冷声喝道。
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从门外探进头来,怯生生的:"夫人……"
"碧桃呢?"沈知微问。
小丫鬟脸色一白,眼神闪躲:"碧桃姐姐她……她被刘嬷嬷带走了……"
"何时的事?"
"就……就在夫人出府后不久……刘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来,说碧桃姐姐偷了侯夫人院里的东西,要带去问话……"
沈知微眸光骤冷。
偷东西?
碧桃是她院子里的人,即便真犯了事,也该由她这个主子处置。周氏越过她直接拿人,分明是不把她这个儿媳放在眼里,更是……做给她看的。
杀鸡儆猴。
她前脚刚收服碧桃,周氏后脚就动手。这说明什么?说明她院子里还有别的眼线,或者……周氏根本不在乎碧桃是否反水,她只是想告诉沈知微——在这侯府里,谁才是当家作主的人。
"带路。"沈知微拂袖往外走,"去柴房。"
柴房在侯府西北角,偏僻阴冷,平日用来关押犯了错的下人。沈知微赶到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心头一紧,伸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内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碧桃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头发散乱,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抽破了几处,隐约可见交错的血痕。刘嬷嬷手持一根藤条,正扬起手要往下抽。
"住手。"
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进屋内凝滞的空气。
刘嬷嬷的手顿在半空,转过头来。她约莫五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马脸上堆满了横肉,是周氏陪嫁的心腹嬷嬷,在侯府里横行多年。
"哟,二少夫人来了。"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藤条,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这丫头偷了侯夫人的翡翠镯子,老奴正替夫人教训呢。"
沈知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碧桃身上。
碧桃的脸已经肿了半边,嘴角渗着血丝,看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咬着唇没有出声。
"松绑。"沈知微道。
刘嬷嬷站着没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二少夫人,这丫头是侯夫人亲自下令关押的,老奴没接到放人的令,不敢擅自——"
"我让你松绑。"沈知微转过头,目光如霜,"听不懂人话?"
刘嬷嬷被她眼中的冷意震得一愣,随即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二少夫人,您刚进门不久,怕是还不懂咱们侯府的规矩。这内宅的事,向来是侯夫人说了算。您要是想捞人,不如先去回禀侯夫人?"
她话音未落,沈知微已经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柴房内回荡。刘嬷嬷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她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妇竟敢对她动手。
"你……你敢打老奴?"她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老奴可是侯夫人的陪嫁——"
"陪嫁又如何?"沈知微甩了甩手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过是条看门狗,主子的主子面前,也敢吠?"
她伸手从刘嬷嬷腰间扯下那串柴房钥匙,径直走向木桩,亲手解开了绑着碧桃的绳索。
碧桃浑身发软,踉跄着倒进她怀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夫人……奴婢没有偷东西……奴婢真的不知道那镯子是怎么出现在奴婢枕下的……"
"我知道。"沈知微扶着她,声音低而稳,"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搀着碧桃往外走,经过刘嬷嬷身侧时,脚步微顿。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她侧首,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人我带走了。她若不服,让她来我院子里要人。"
刘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愣是不敢拦。
她在这侯府里跋扈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被人当众掌掴。可沈知微眼底那股子狠劲儿,竟让她这个见过风浪的老嬷嬷都心生怯意。
这沈家二姑娘……怎么和传闻中那个懦弱好欺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沈知微搀着碧桃刚走出柴房,迎面就撞上了一行人。
周氏披着一件绛紫色织锦披风,在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一张端庄的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当真是个慈祥和善的当家主母。
可沈知微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蛇蝎心肠。
"知微啊。"周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知微搀着的碧桃身上,眉头微微一蹙,"这是怎么了?母亲不过是让刘嬷嬷带这丫头去问几句话,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她语气关切,仿佛当真不知情。
沈知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母亲,碧桃是我院子里的人,即便犯了错,也该由儿媳亲自管教。刘嬷嬷越俎代庖,儿媳一时心急,失了分寸,还请母亲恕罪。"
她一番话说得恭敬,却字字带刺。
周氏眸光微闪,随即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握住沈知微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这丫头偷了我的镯子,证据确凿,母亲怕她带坏了你院子里的风气,这才让人把她带走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碧桃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既然你心疼她,那便把她带回去吧。"周氏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语重心长,"只是这内宅的规矩,你还得慢慢学。今日是母亲不与你计较,改日若是在外人面前也这般冲动,丢的可是咱们侯府的脸面。"
沈知微垂下眼,恭敬地应了一声:"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可刚迈出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笑道:"对了,今日下午你去哪儿了?母亲派人送燕窝去你院里,丫鬟说你不在。"
来了。
沈知微心中一凛。周氏这是在试探她。
"儿媳去城外采买了些药材。"她面不改色,"听闻侯爷旧伤需一味'九叶灵芝'做引,儿媳想着去药铺碰碰运气。"
周氏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
可沈知微神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倒是难为你有这份心了。"周氏收回目光,笑容不变,"只是往后出府,记得先知会母亲一声。这京城里不太平,你一个年轻媳妇独自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母亲可没法跟侯爷交代。"
"儿媳记下了。"
周氏点点头,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夫人……"碧桃虚弱地唤了一声。
"回院。"沈知微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有话回去再说。"
回了院子,沈知微亲自给碧桃上药。
碧桃趴在榻上,背上的鞭痕交错,有几处已经渗出血丝。沈知微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涂抹上去,动作很轻,可碧桃还是疼得直抽气。
"忍着点。"沈知微道,"这药是金疮药的方子改的,好得快,就是疼。"
碧桃咬着枕头,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夫人……奴婢真的没偷镯子……奴婢连侯夫人院里都没靠近过……"
"我知道。"沈知微手上动作不停,"因为那是我设的局。"
碧桃猛地回头,瞪大了眼:"什么?"
"三日前,我让厨房的小厮在刘嬷嬷必经之路上掉了个荷包,里面装着那枚镯子。"沈知微收起药瓶,目光沉静,"刘嬷嬷捡了去,认定是你偷的,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碧桃听得目瞪口呆:"夫人……您为何要……"
"因为我要让周氏以为,你已经背叛了我。"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颤动,"她今日拿你,是做给我看的。可若她真信了你是被她'抓出来'的细作,她就会放松警惕——她会觉得,我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用之人了。"
碧桃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夫人……那奴婢以后……"
"你不能再留在侯府了。"沈知微关上窗,转身看她,目光幽深如潭,"刘嬷嬷今日对你用刑,周氏却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她眼里,已经是一颗废子。一个废子,留着只会碍眼。她不会明着杀你,但她会让你'病死'、'意外'死,或者……在某个夜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碧桃的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在那之前,你要先'死'。"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榻边,"这是假死药,服用后三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象俱停。我会安排人把你送出府,去城南找你弟弟。"
碧桃盯着那只瓷瓶,手指攥紧了被角。
"夫人……"她声音发颤,"您为何要救奴婢?奴婢不过是个背主的丫头……"
"因为你还有用。"沈知微坦然道,"我救你,不是发善心。我要你出去之后,替我查一个人。"
"谁?"
"二十年前,太医院院判林崇山——也就是我外祖父。"沈知微的声音低而沉,"我要知道他当年所有的医案、药方、所有经他手诊治过的病人。尤其是……先帝驾崩前三个月的记录。"
碧桃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自己一旦接下这个任务,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她看着沈知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哪怕刀山火海,也总比在这侯府里做一辈子任人宰割的蝼蚁强。
"奴婢……"她咬了咬唇,伸手握住了那只瓷瓶,"奴婢遵命。"
沈知微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可刚推开房门,她就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廊下。
萧珩。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色。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冰冷的塑像。
"侯爷。"沈知微垂下眼,行了一礼。
萧珩没有应声,只是目光越过她,落在屋内榻上的碧桃身上,眸色微沉。
"你要把她送出去?"他问。
"是。"
"查林崇山?"
沈知微心中一凛,抬眸看他:"侯爷怎么知道?"
萧珩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沈知微接过,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泛黄的医案抄本,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正是她外祖父林崇山的亲笔。
而医案上的病人姓名,赫然写着两个字:
【先帝】
"你外祖父二十年前就死了。"萧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病逝',和你母亲一样。"
沈知微攥着那张医案,指节泛白。
"我查了他十年。"萧珩上前一步,玄色袍角擦过她的裙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死前最后一份医案,被人撕去了三页。而那三页……"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记载的正是先帝驾崩前夜,所有的用药记录。"
沈知微抬起头,与他对视。
月光下,萧珩的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藏着二十年都无法消融的寒冰。
"沈知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你查你母亲,我查我母妃。我们……各取所需。"
夜风骤起,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又分离。
沈知微攥紧了手中的医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锋芒,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激越。
"好。"她轻声道,"各取所需。"
窗外,一弯冷月悬于天际,寂寂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