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是我和胤祥的班。临近午饭忽然听到高无庸禀报:“爷,十三爷,和硕显亲□□臻薨,皇上谕旨五爷、七爷、领侍卫内大臣侯巴浑德、内务府总管都统马思喀料理丧事。赐鞍马二匹、弓矢撒袋一副、银一万两。”
丹臻薨了?我很震惊。
印象里丹臻还不到四十岁吧?再也没听说生病,请太医啥的。怎么就薨了?
不过现不是细究时候,我吩咐:“告诉福晋一声,预备祭礼。”
依据《大清会典》:和硕亲王薨,宗室王公、诸皇子均需摘冠缨、素服赴王府会丧。我现随驾畅春园,不在京,人虽不用到场,礼得到。何况丹臻是镶白旗旗主,旗制上,算是我的上司,需要礼敬。
“四哥,”胤祥问我:“您知道丹臻有几个儿子?”
顺治八年,太宗皇帝钦定镶白旗世袭旗主固定为豪格,肃/显亲王这一支。丹臻突然薨逝,这爵位继承的问题立摆在眼前。
“四个,还是五个吧?”我真不太确定。
丹臻许多妻妾,好像每年都有送洗三礼、月子礼、百日礼、周岁礼以及丧仪。
“不过,”我能肯定的是:“丹臻现没有嫡子。侧室子里衍潢最大,今年十二了吧,估计是他袭爵。”
一般宗室都是二十岁封爵,但显亲王这支代表镶白旗,不可或缺——似丹臻,六岁就袭了和硕亲王爵。
豪格这支跟多铎那支一样,子孙都不长命。
“衍潢?”胤祥回忆,然后摇头,表示没印象,想不起来。
如果我不是属镶白旗,我多半也同胤祥一般不知道衍潢。
“丹臻生母富察侧福晋,虽属镶白旗,但不属沙济富察。”
跟马奇不搭噶。
且早已失宠。
丹臻宠爱另一个侧福晋他塔拉氏——生了有六个,还是七个儿子,虽多已夭折,但也存了一个衍德。
衍德小了衍潢一岁,但凡丹臻不死,再多活个十年,走宗室考封的话,这爵还真不定会是谁袭。
自然地我想起前儿玉婷赶种槐树魇镇绮罗,不免叹息:先我许玉婷生庶长子,就是想孩子未来封爵能因居长而拔高一级,可惜弘昐、弘昀都没得这个福气。现我已有了嫡长子弘晖,一应侧室子都是考——绮罗镶黄旗满洲,抬为侧福晋后,儿女身份高过玉婷正白旗包衣所出,如此再加上绮罗的天赋和才华,玉婷能替儿女争的就只一个“长”。
“难怪从未曾听说。”胤祥感叹:“现在看来这个衍潢有些造化——往后,不止四哥您、五哥、七哥,即便皇伯父福全也得给他行礼。”
论辈分,衍潢跟我兄弟一辈,属于福全晚辈,但袭显亲王爵,成为镶白旗旗主后,就成了我们的上级,得守上下礼仪。
……
傍晚回到藏拙斋。
甫一进院,就听到弘晖的哭声。
怎么又哭了?我扫一眼高无庸。高无庸小跑去了上房。
“爷,”高无庸回我:“福晋使奶娘替小阿哥洗澡,小阿哥抱紧奶娘,不肯进澡盆!”
原来是为洗澡。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先弘昐洗澡也是这样,奶娘说随我,我小时候就不喜欢洗澡。我不记得我记事之前的事,没法反驳,现在看可能都是真的。
绕过正房,我来绮罗抱厦晚饭。
“贝勒爷!”
接住扑向我的绮罗,搂进怀里,眼角余光暼到绮罗手里的绣绷。
绮罗又刺绣了?还是大红绸缎,给爷的?爷瞧瞧什么花样。
呃?孩童肚兜,金龙戏珠图案——绮罗这是做给弘晖的?
我很意外。
绮罗素不管事,先与弘晖的满月礼、百日礼都是金婆子、徐婆子张罗置办,其中针线也是秋花秋柳代劳——似去岁翠喜挑拣绮罗就是送给弘晖的满月礼不尽心,没有亲手做的针线。
现不年不节地,绮□□什么替弘晖做衣裳?
弘晖的衣裳都是琴雅照管——绮罗主动跟琴雅示好?
绮罗不再记恨去岁腊月“说话”的羞辱,跟琴雅寻仇了?
绮罗忽然变得大方——前儿面对玉婷的挑衅,绮罗劝我去秀英院子,就比两头拨火的琴雅更似当家主母;今儿绮罗又先琴雅放下过往,主动言和,呵,绮罗这是越来越有皇子侧福晋的气度了!
对上黑白分明的杏眼,我丢下绣棚,捏绮罗的脸:“还不传晚饭?”
绮罗替弘晖做衣裳很好,但时至今日都没替爷做过衣裳,爷不高兴,不予置评。
……
“丹臻谥号‘密’,‘密’者‘追补前过’,四哥,”胤祥不解:“丹臻有犯过错吗?”
丹臻就是一个闲散王爷,一辈子除了旗务之外就没领过其他差事,为人也低调,从不惹是生非,能打哪儿犯错?
绞尽脑汁,我终于想到:“该不是康熙三十二年府邸失火吧?按律:宅院失火,延烧官房,笞五十;官府公廨、仓库失火,主守人杖八十、徒二年。王府属于官物,丹臻照管不力,难逃其咎。”
皇阿玛当时虽未追究丹臻罪责,但显然一直没忘,现盖棺论定,就翻了出来。由此可见,身为臣子不止要忠,还得小心谨慎,滴水不漏——若没有这件事,以丹臻平素的表现,谥“肃”、“恪”这些绝对可以,“慎”、“谨”、“恭”也都能用。
“应该就是了!”胤祥认同:“我听说火烧得很大,皇阿玛都亲临火场了。还好,最后救了下来,没有波及王府主殿正房。”
……
值房值班,梁九功忽然跑进来传旨:“圣上口喻:谕:大学士伊桑阿久任枢要,宣力有年,今抱病在床,朕甚轸念。着皇十三子胤祥前往伊桑阿府邸,代朕视疾。”
伊桑阿病两天了,职务暂由马奇和张玉书分担。皇阿玛忽然使胤祥视疾,这是病情恶化了?
伊桑阿今年六十有五了吧?若是就此倒了,皇阿玛会提拔谁接替任文华殿大学士?
……
次日早朝,宫门前遇到胤祥,我关心询问:“伊桑阿的病怎么样了?”
“犯了头风,不能起身视物,已上了告老折子。”
不能视物,那确是病得沉重。如此皇阿玛再多不舍,只怕也得准了。
早在五年前,伊桑阿六十岁的时候就曾乞休过一回,被皇阿玛以“厚重老成,宣力年久。朕不忍令去也”留用。
眼光打马奇身上掠过,伊桑阿抱病,当下内阁即以马奇为尊。这马奇若是接任伊桑阿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那皇阿玛又将提拔谁接替武英殿大学士呢?
文渊阁大学士张玉书汉人,不成;吴琠,汉人;东阁大学士熊赐履,汉人。
现有的大学士,除了马奇,都是汉人——皇阿玛必将另拔一个满人出任武英殿大学士。
那最有可能的人选便是礼部尚书席尔达和兵部尚书马尔汉了。
两个人中,明显马尔汉年岁更大,快七十了吧,以皇阿玛对老臣的眷顾,多半就是他了吧?
……
下朝后回到书房,我吩咐:“戴铎,拟了马尔汉和席尔达的履历来!”
……
“十三弟,”我把马尔汉的履历递给胤祥:“你瞧瞧!”
“马尔汉?”胤祥狐疑地望了我一眼,方看折子。我喝茶等待……
胤祥看完折子,沉思了好一会子,方才问我:“四哥,您的意思是?”
“十三弟,明年大选,皇阿玛大概会给你、十弟、十二弟和十四弟指嫡福晋。”
“十弟,不消说,有宜妃代为相看,十二弟,有苏姑姑做主,你和十四弟则都是母妃张罗。”
我不好直言母妃以德著称,素来礼让宜妃,加上偏袒十四弟,能相出什么好人来给胤祥,斟酌说辞:“母妃身处内宫,于外事所知有限。马尔汉家族兆佳氏祖上不显,多半不知道马尔汉明春会有女儿参加大选。”
如此即便十四弟指了马奇的女儿当嫡福晋,十三弟能娶到马尔汉的女儿也抵得过了,不至于被母妃无视。
“再几日,就是马尔汉六十九岁大寿,按咱们满人做九不做十的风俗,多半会大办。你现在兵部,过去贺贺也是应该,正可以相相他这个七女儿品貌如何。”
马尔汉虽是武夫,但冲他六女儿由伊桑阿出头求皇阿玛指给他最出息的三儿子来看,女儿应该教养得不差。
“好叻!”胤祥满口应承:“四哥,我听你的!”
……
两个肚兜已经完工,今日下朝后我脚不停歇地往回赶——去岁腊月琴雅羞辱的并不只是绮罗,还有我这个爷。我今儿必是要琴雅知道过去半年绮罗在爷的教导下已脱胎换骨。
踏进上房,正赶上绮罗琴雅同心协力替弘晖换穿新肚兜,而穿上新肚兜的弘晖粉妆玉琢,比平日更显富贵有余。我心里欢喜,出声夸赞:“不错,这龙的眼珠做得尤其精神。”
绮罗的针线可说是我府里第一——比正经的绣娘都好。加上又会画,做出来的肚兜不止针脚细密,刺绣的金龙更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实非琴雅刺的那个千律一篇的呆板图样所能比。
琴雅得我指点方瞧出绮罗于这个肚兜的用心——全然三十二分线的刺绣,绣样平整得跟织机织出来的一样,贴身穿戴都不刮肌肤。
“到底是爷,”琴雅感叹道:“一眼就瞧出了关键所在。先前,奴才只瞧着绮妹妹做的这件儿较先前奴才做的好,却没辨出缘由。现经爷这么一说,奴才又细瞧了一刻,果瞧出了差别。”
“绮妹妹做的这眼睛,较奴才平整不算外,还特特的使银线刺了瞳仁,所以看起来特别的光彩精神。”
“绮妹妹这份心思啊,竟较奴才这个额娘还上心!”
眼见琴雅领了绮罗的好,我必要慰藉:“你事儿多,不比她得暇!”
虽然这压根不是得闲不得闲的事儿,而是天资心性,但说还是要这么说。
主座坐下,接过丫头朱红的捧茶,揭开盖碗儿,立嗅到九曲红梅的香气,心里立是一动:琴雅果然留意到我近来都喝热茶,且已查问出是绮罗的主意。
放下茶杯,我称赞:“好茶,不想你这儿也有九曲红梅。”
九曲红梅乃绮罗独家秘方,只教给了曹頞,琴雅的茶是哪儿来的?
“太子妃赏的。”琴雅跟着端起茶杯:“说是她宫里新进的女史所制,滋味鲜爽,消渴养胃,正宜这样儿的天气。”
太子妃?
曹頞现伺候太子妃,没得太子妃允许连殿门都不能出,更别提采茶制茶,私赠太子了。
所以曹頞干脆地将这九曲红梅献给了太子妃,换取信任?
曹頞倒是聪明,这便就在宫里有了才名,为将来得抬举进位,积攒口碑。
就是不知道她具体告诉了太子妃多少?
而太子妃拿这茶赏琴雅,是有意还是凑巧?
琴雅又知道了多少?
制茶要先采茶晒茶,杭州时,绮罗就将曹頞采来的茶叶晒在廊下,傅鼐高福等人都见过。
“奴才原不懂茶,只因听这茶名儿雅致,叶芽泡在茶汤里,红艳成朵,似极了水中红梅,且汤色鲜亮,香浓芳馥。想着爷素爱梅花,见到这茶定是爱的。”
“不想,刚才听爷的意思,”琴雅笑问我:“爷竟是尝过的?”
琴雅的意思是这茶是她主动跟太子妃讨的。太子妃还不知道这九曲红梅跟绮罗相关,呃,她也不知道。
太子妃不知道,有可能,毕竟曹頞不傻,但琴雅也不知道?
既然琴雅试探爷态度——“嗯,”我点头,随即反问:“刚才福晋提到的女史,可是曹寅的女儿曹頞?”
杭州时曹頞跟绮罗来往频繁,门房都是瞧见了,瞒不了人,而爷作为一家之主,自然得明察秋毫。
“是。”琴雅点头确定。
“那就是了。”我淡然道:“这茶绮罗那儿也有。南巡时曹寅请绮罗帮忙排舞,因知她嘴馋,常使曹頞送她些吃喝,这茶叶怕也是这样来的。”
曹頞能接近绮罗完全是曹寅的面子。曹寅是皇阿玛的奶哥哥,皇阿玛口里的“自家人”。爷允许绮罗替曹寅排舞是给皇阿玛尽孝,曹寅礼尚往来,使曹頞绮罗吃喝也是皇阿玛金口玉言说“绮罗得哄高兴了才肯实心办事”,算是奉旨行事。其实也不止曹寅了,似太子妃自己找绮罗排舞,还不是送了她一筐荔枝?
至于曹寅送的吃喝里有没有茶,是不是九曲红梅——嗨,一点茶叶罢了,南巡时爷担责护驾,日理万机,哪儿会在意?
总之爷早知道绮罗跟曹寅、曹頞有来往,都没有阻止,你琴雅要插手阻挠吗?
“原来是这样!”
琴雅放下茶杯,转了话题:“爷,您看小阿哥在干什么?”
……
女子四德:德言容工。
容,不用说,谁也不能跟绮罗比。
工,好了,老四生怕琴雅不明白,特别点出,也比你好。
琴雅本来以贤德自诩,但种树和主动示好这两件事,绮罗都表现得比琴雅大度贤良。
言,绮罗说服老四许她交往曹寅、曹頞不算,还生儿子,抬位份。茶摆到眼前了,老四也睁眼说白话,维护。
琴雅不发疯才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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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九曲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