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不停地经过秀英院子,我来看绮罗。
难得的绮罗没在碧纱橱里摇扇纳凉,而是立在院子里跟孙猴子似地手搭凉棚眺望天空。
“瞧什么呢?”我走过去跟着张望,然后便望到了前方玉婷院子高耸的槐树冠。
我……
刚在玉婷院子我就瞧出玉婷种的三棵槐树高大,比绮罗院的都大,但没想到这么大,站在绮罗院子就能看到——玉婷,不是,琴雅这是多担心绮罗不知道玉婷干的好事?
而绮罗现特地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跟我告状吧?
去岁南巡,绮罗厌烦玉婷假仁假义赏她土布,就曾做了件无丑不丑的衣裳穿身上给我添堵。这槐树,绮罗去岁种来原是为——想到求子,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问题:玉婷针对绮罗栽槐树,为什么只求大,不求多,跟绮罗一样,不多不少,正好三棵?
玉婷虽说不大读书,不一定知道“三公宰辅”的典,但“槐”“怀”同音,槐树结的荚果俗称“槐豆”或“槐子”,在宅院种植槐树,祈求“怀孕生子”、“子孙兴旺”自古有之,玉婷多半也有所耳闻——隔壁绮霞为求子无所不用其极,天知道过去半年在京,又折腾了多少独家秘笈民间偏方?保不准就有“槐树求子”一条。
玉婷先头两个儿子早夭,自去岁诊出身孕后就盼着再生一个阿哥。今春玉婷生了格格,没能如愿,现一准还想再怀孕生子。
玉婷若是跟绮罗一样盼儿子“位列三公”,栽槐树以求子,那她使高福寻这三棵比绮罗院子更高更茂盛的大槐树,便是风水堪舆里的“夺旺、以强压弱”的厌胜——玉婷设局夺绮罗子嗣气运!
爷就说玉婷还没出月,干什么急不可耐地找上绮罗,原来是存了这个心。真其心可诛!
魇镇夺人气运乃是宫中大忌,按我家法,家——家丑不可外扬。我飞快决定:
我许多兄弟,我在其中才干平平,不能再闹魇镇,给皇阿玛、太子一个家都治不好的无能印象。此事只能悄悄处理,万不能声张。
“贝勒爷,”绮罗转头看到我,跟往日一般兴奋扑向我:“您回来了?”
“嗯。”我伸手接住绮罗,搂进怀里,有些发愁:证据当前,绮罗跟我要公道怎么办?
我不想引人注目,势必不能为此苛责玉婷,喝令她砍树。能做的就是利用风水局见效慢,接下来几个月绮罗都不在京,不住在院里的时间等人口淡忘,然后指个名目化解。总之,人不知鬼不觉,消散于无形。
这肯定不能叫绮罗满意,绮罗一准以为以为我偏袒玉婷。我要怎么告诉绮罗我不是偏袒,而是大局为重?
“秋花,”绮罗指挥丫头:“倒茶!”
转又招呼我:“贝勒爷,您里面坐!”
……
碧纱橱里坐下,秋花送上茶来。我喝一口热茶,绮罗捏起几上的绿豆糕送到我嘴边:“贝勒爷,这是奴婢今儿使厨房试做的薄荷绿豆糕。您尝尝味道如何?”
绮罗还有心思吃糕,应该是已想好对策了吧?
我咬一口绿豆糕,顺势夸赞:“不错,清凉醒脑,比家常吃的更消暑!”
“贝勒爷既说好,”绮罗劝进:“不妨多用两块!”
……
吃完两块绿豆糕,绮罗都没提树的事。我琢磨着绮罗不是玉婷,轻举妄动。先那件衣裳我告诉她别再穿了,她便压了箱底,再不跟我说玉婷不是——偶尔提到玉婷,都是“一样南巡,独李姐姐有了身孕”、“奴婢羡慕李姐姐会做菜!”一类艳羡口气。
绮罗眼里我重视玉婷胜过她,跟我告状属于自讨没趣——所以,我后知后觉:刚刚绮罗立在院里,引我过去看玉婷院子的槐树顶就是在跟我告状!
如此我公正发落玉婷最好,而偏袒不提,绮罗也知道了我的态度——绮罗又不动声色地试探我,而我一时不察,又招绮罗误会。绮罗现看似若无其事,还喂我吃糕——不对,我反应过来,这个点不该是使春花摆碗秦栓儿往厨房传菜,预备吃晚饭吗?
绮罗不留我晚饭——原来绮罗已经在闹脾气,从我看到树没有反应的时候。
我现在要怎么挽回?
眼见绮罗又将手伸向绿豆糕,我起身告辞:“绮罗,爷还有事,先走了!”
绮罗等了一天,好容易等到我家来,我不信绮罗舍得我现在就走。
“奴婢恭送贝勒爷!”绮罗挥帕恭送。
“啊?”
恭送?
我再按耐不住,转回身问绮罗:“今儿不留爷?”
真白看着爷别处过夜?
“不留!”绮罗嬉笑推我:“耿姐姐管家辛苦,贝勒爷确该过去道声乏。不然,哪天耿姐姐一生气,甩手不管事了,奴婢可替不得耿姐姐当家理事儿。”
谁?
秀英?
绮罗劝我去秀英院子?
绮罗不是一向不忿我抬举秀英压她体面吗?今儿这是怎么了?被玉婷给气糊涂了?还自承她不能代替秀英当家理事。
话说爷的府邸何时轮到秀英——我豁然醒悟:爷的府邸自然是爷当家。今儿府邸发生这么大一件事,现阖府眼睛都盯在爷身上,如此爷的态度至关重要。
前人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我不想拆院栽树之事重演,后院彻底沦为槐树林子,今儿绝对不能宿玉婷院子。而安绮罗这里,则是打玉婷的脸,加深玉婷对绮罗的嫉恨,也不利家宅和睦。
后院统共就这么几个人,玉婷、绮罗院子不能留,能留的人里,秀英协助琴雅管家,不言不语,可谓妇德典范,最适合当下抬举。
且接下来几个月都是秀英管家,爷过去还能替秀英撑场,一举两得。
“你倒是明白,”
不耽于跟玉婷、秀英的恩怨,替爷思虑周全,就是不知道跟琴雅是否也能如此。
我嘉许地拍了拍绮罗的肩,嘱咐:“东西都收拾好了吧?收拾好了就早点儿睡啊,明儿早上伺候福晋出门儿。”
杏眼撩起,落在我脸上,恍然大悟:“还是贝勒爷心疼奴婢,知道奴婢愚笨,当不得围场差事儿。”
果然是个玻璃心肝,闻声知雅意。
“愚笨?”我忍不住敲绮罗的头:“明明是畏苦怕难,不肯用心,还好意思说自己愚笨?”
“你要是愚笨,这世上可还有聪明人了?”
爷差一点都跟不上你的脑路,被你给唬住。
……
秀英在院子里喂金鱼,听说我来,立放下鱼食给我请安:“爷吉祥!”
“起来!”我扶起秀英,笑道:“爷今儿看了一天的案卷,乏得很,想着你这儿清净,过来松散松散!”
“爷现在来,可是还没用晚饭?”秀英试探问我:“奴婢这儿有新酿的梅子酒,爷尝尝?”
“嗯!”我点头。
正是喝梅子酒的季节。
绮罗有心疾,不喝酒,也想不到自酿酒。连日来爷喝的都是南边带回来的惠泉酒。
秀英有心了!
秀英转脸吩咐丫头:“平儿,摆饭!”
……
早起随皇阿玛奉皇太后来畅春园,直至午晌方回到藏拙斋。
“爷吉祥!”戴铎立在东厢房回廊下给我请安。我进书房擦脸更衣,方来上房。才刚请安叫起,就听到里间弘晖哇哇的哭声。
弘晖这是怎么了?我看向东套间:哭这么大声?
“小阿哥醒觉,”琴雅笑道:“大略是听到了爷进来的动静,醒了!”
小孩子魂魄不稳,睡眠浅,容易受惊,而藏拙斋又——藏拙斋虽小,也有二十来间房屋。琴雅很可以将弘晖安置在正房后面的抱厦,绮罗改住到爷书房对面的西厢——琴雅这是宁可弘晖睡不好,也要隔开爷跟绮罗。
“琴雅,”我起身告辞:“小阿哥还小,离不开你,今儿又是头回来畅春园,赶紧地,你瞧瞧他去,爷去你绮妹妹那里歇晌。”
上房后门出来就是绮罗住的抱厦。小小三间房,还是北面开窗,没有院子,只一个方便出入的狭道天井,摆了几盆蜀葵当景。
绮罗坐在东间的炕上喝茶,看到我进屋,立丢下茶杯扑向我:“贝勒爷,您回来了?”
我伸手接住,搂进怀里。半日没见,我便万分想念。
……
吃过午饭,再歇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干脆地,我用了晚饭,方来上房。
弘晖睡足吃饱,正是高兴时候,我便多抱了会子,然后,大腿一热,弘晖尿我身上了。
“爷恕罪,”琴雅赶紧地抱走弘晖,递给奶娘,吩咐丫头:“朱红,拿爷的衣裳来,蓝靛,传洗澡水!”
弘晖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琴雅少有的紧张催促,哇一声吓哭。我赶紧阻止:“琴雅,爷没事。赶紧地,你瞧瞧小阿哥,爷去你绮妹妹那儿洗澡换衣裳也是一样。”
绮罗才传了洗澡水,正预备洗澡,看到我急步进屋,着实唬了一跳:“贝勒爷?”
“绮主子,”高无庸接口道:“您伺候爷洗浴,奴才这就拿了爷的衣裳来。”
绮罗疑惑地打量我,终于看到我腰间的湿痕,呵一声,笑出了声。
我脸上挂不住,不免抱怨:“还站着看笑话?”
不过来替爷脱了这湿衣裳。
……
弘晖平日睡觉都是正房后院,不受烦扰,现在跟老四书房,琴雅正房一个院子,各种进出说话动静,可不就哭吗?
老四给弘晖配置了四个奶娘,四个保姆,听到弘晖哭,当然是只动嘴,不用动手了,比如现在请一个月嫂,或者一个保姆,也是不要男人动手照顾孩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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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抱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