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往上房来瞧琴雅和弘晖。
琴雅一见我就问:“听高福说爷今儿受了暑气,只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可要请太医?”
“劳你挂心,”我笑道:“绮罗院子里有槐树,阴凉,爷歇了一觉,好多了。”
“好了就好!”琴雅接过朱红送上来的茶,亲捧给我:“爷,您喝茶。”
茶到手,发现是冰过的,我就只润了润唇,随即放下,问道:“小阿哥呢?”
绮罗劝我喝热茶虽是医理,但她才只一个庶福晋,我实不好把她的话当道理来要求琴雅。横竖琴雅有心,自然会知道。
弘晖虽说才七个月,刚会坐,已会叫我阿玛,聪明可见一斑。且粉妆玉琢的,实在招我喜欢。
我逗了他好一刻,方来瞧玉婷。
玉婷生产还不到两个月,人还养着,而小格格,更是合着眼在睡觉。我略坐了坐,复回了绮罗院子。
“爷吉祥!”秋花秋柳给我请安。
“怎么只有你们?”我疑惑:”你们主子呢?”
“回爷的话,”秋花回我:“主子在洗澡!”
那爷等会子好了。
张开手臂,秋花秋柳上前来伺候我更衣。
离得近了,我嗅到两个丫头衣襟上的白兰花香。
夏天出汗多。为遮盖汗味,妇人都佩戴茉莉、玉簪、栀子、白兰等香花。其中白兰因为还不能本地种植,得跟荔枝似的打南边拿冰保鲜运送进京,价格昂贵,我府邸只主子分例里才有,丫头都是便宜的茉莉。
我想起抬通房的事,问两个丫头:“这白兰花是你们主子赏给你们的?”
秋花秋柳对视一眼,秋花回我:“爷明鉴,是金嬷嬷给的。金嬷嬷说主子家常喜欢玫瑰,用不着白兰花,白放着可惜,分了奴婢们两支。”
金婆子的主意,不是绮罗开窍,笼络秋花、秋柳。
一时换好衣裳,秋花送上热茶,我喝一口,吩咐:“下去吧。爷歇会子。”
放下茶杯,我自顾躺到凉床上。
我抬通房原是为绮罗。绮罗醋坛子,现满心眼里都是我,还没想到这一层,那我便没必要节外生枝,且先等等好了。横竖十三弟还没出孝,出孝后也得跟富察先圆房。赶年前将春花嫁过去都来得及。
槐树叶细碎,许多缝隙。星光打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和着微风,闪闪灭灭,是老子山温泉、金山寺江洲、杭州西湖都没有的活泼——过去五个月,我同绮罗朝朝暮暮,不说赏花赏月了,连星空都看了许多。天南地北,斗转星移,绮罗跟我的感情日益深醇……
想得正出神,忽觉膝盖一沉,禁不住“啊”一声,才发现绮罗已悄无声息地支肘架腮侧腰倚我膝上。
不及追究绮罗是怎么上来的,我陡然发力撑住了绮罗的腰。
借这一份力,绮罗折叠右腿勾挂着我,左腿则离地腾空,瞬间躺平在我右腿上,一脸柔媚。
呵,有意思!
眼见绮罗回身,我方收了力,没想绮罗又倾身下沉,我唬了一跳,赶紧伸手扶,没想绮罗顺势抓握住我的手掌,收腹踢腿,倒立于我掌上。
迎上绮罗探寻的杏眼,我心中豪情勃发,笑道:“放心,爷撑得住你!”
连你都抬举不动,还能叫爷?
绮罗展颜一笑,即以手脚腰身缠绕着我辗转腾挪,轻飘曼舞起来……
……
许是出多了汗,夜里渴醒。睁眼看绮罗睡得正熟,我便将绮罗枕我胳膊上的头移到枕上,自己踩鞋下床,倒了热茶喝。放下茶杯,我又开始出汗。看一眼怀表,离平日起身还有两刻钟。再睡无益,我干脆盘腿打坐。
七月十五是各省督抚进呈秋决案卷的截止日期,过去几日没去刑部,明儿起皇阿玛又将驻陛畅春园,今儿早朝后得去瞧一眼,看看进展。
……
沉思中听到蝉鸣,我不免诧异:怎么回事?高无庸都还没敲窗棂,这蝉怎么就叫了?还是说今天比昨儿还热?
睡梦中的绮罗受到惊扰,烦躁地转了转头,即扯过脑下的枕头来裹紧耳朵。
我不认同地拽下枕头:“热不热啊?”
也不怕悟出痱子。
“再耐烦一天啊,”我许诺:“明儿爷领你去西山!”
“唔!”绮罗合着眼往我身上钻,手指触碰到我的湿衣,啊一嗓子,睁圆了杏眼。
“没事儿,”我拿帕子拭汗:”爷刚喝了杯热茶,所以出了些汗。”
“你身子不好,接着睡,就别起来收拾了。”
绮罗昨儿照顾我,午觉都没歇,今儿得补上。
叫进高无庸来,我擦身更衣……
出了卧房,蝉鸣声愈大了,听着却不似在院里的槐树,呃,是花园那边的动静,那便不是秦栓儿、秦锁儿失职。呃,高福不在,应该是已经过去处理了。
丢下蝉鸣的事,我自去上朝。
……
早朝上,皇阿玛定了六月十六,木兰秋围。我想起绮罗不会骑马,琴雅骑射虽好,弘晖太小,受不得围场辛苦,不免皱眉——此事还要再斟酌。
……
看完最先到达的云南省的秋审招册,回到府邸已是傍晚。顾不上往书房换衣裳,我来上房。
“爷,”琴雅听明白我来意后道:“还是奴才去吧!”
“耿妹妹骑射原不及奴才。更何况皇太后母妃五妹妹也去。舒舒觉罗妹妹临盆在即,势必不能随驾。奴才若是再不去,母妃跟前连个陪说话的人都没有。”
琴雅说得在理,秀英位分太低,皇太后、温宪跟前说不上话,但我心疼:“弘晖还小!”
围场条件实在有限。
琴雅笑道:“爷放心。似咱们满人入关前不都是生长在关外?何况底下这许多奴才伺候。”
眼见琴雅坚持,我也就点了头:“如此,即要劳累你了!”
“爷言重了,这都是奴才份内之事,不敢说辛苦。只是还有一件事得告诉爷。”
“哦?”
“昨儿李妹妹使人传话给高福说天热,院子里的天棚不顶事,使他寻三棵大些的槐树栽种到院子里。”
我……我昨儿不过是随口说了句绮罗院子槐荫清凉,没想到玉婷这就找了高福往她院子种槐树——不怪前人家训说“毋露所好于妻妾,好为人窥,则争妒兴焉”。这妇人嫉妒,唉,我无奈叹气:真是防不胜防。
“今儿一早高福寻了树来,没想园门进不来,李妹妹便来寻奴才商量上报内务府翻新园门院门。”
为方便移栽花木,园门,花园的门原开得比别处都大。高福这是寻了多大的树,连园门都进不了?我听得直皱眉。
皇阿玛将府邸赏赐给我,只是居住使用,产权尤归内务府,属于官物。院墙、大门一应维修改建都要写折子上报内务府审批,不然,即是僭越、擅毁官物双重罪。
玉婷嫉妒绮罗,针锋相对已属不该,高福还火上浇油,怎么敢——我醒悟,是琴雅!
一个巴掌拍不响。玉婷若是悄悄种树,以绮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懒散脾性怕是到死都不会知道,怎么打得起来?所以唯有把事情闹大,闹到阖府皆知,金婆子当成大新闻说给绮罗听。
琴雅推波助澜,就巴望着玉婷绮罗赶紧打起来,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玉婷这个蠢货,又给琴雅当刀!
“奴才想着京里的夏天确实热,李妹妹生产不过两个月,小格格还小,都不能受风用冰。可巧今年三月爷曾给内务府上折申请大修,这修缮完工的折子原说等八月节检修了烟囱炕道后再递上去,便应了李妹妹拆院门之请。现告诉爷一声,爷记得添加到折子里才好!”
每年雨季来临之前,我都会循例上奏内务府申请府邸大修,然后在八月节前修缮完府邸过冬的炕道烟囱后再呈报完工。似今春我替绮罗院子更换玻璃窗就是用的这个大修批文,没想现被琴雅拿来给玉婷拆门种树。
对于琴雅又装好人,我心里膈应,但拆都拆了,除了点头还能再说什么?
……
上房出来,看到廊下侯垂手侍立的高福,我克制住自己一脚踹翻的念头昂首走过,来玉婷院子。
当下比收拾高福更要紧的是调停玉婷跟绮罗,别真打起来,叫琴雅趁愿。
入目门墙上新砌的泥浆,我顿了顿脚,继续前行,果看到顶天立地三棵大槐树,巨大的树冠,郁郁葱葱,天棚似的覆盖了整个院子。玉婷领着丫头打屋里迎出来给我请安:“爷吉祥!”
“起来!”我如常扶起玉婷。
“爷,”玉婷挽着我胳膊笑道:“您说得没错,这槐荫确是比天棚阴凉!”
“嗯!”我点头,一脸欣慰:“看你院子有了阴凉,爷明儿同福晋带你绮妹妹去西山倒是能放心了!”
玉婷做月子做傻了,就知道盯着绮罗,跟绮罗争风,连皇阿玛明儿奉皇太后驻陛畅春园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不然不能赶今天跟绮罗宣战——这跟一拳头打了个空气有什么区别?
玉婷脸上的笑僵住,身后博棋也是神色一变。我看在眼里,心底生出疑惑:玉婷生产还没两个月,不能同房,如此院子收拾得再阴凉,爷留宿她院子,侍寝的都只能是博棋。博棋伺候玉婷多年,忠心耿耿,玉婷有必要赶现在特别笼络?此事必有隐情,那会是什么呢?
现在,当下,玉婷坐月子,我终于想到:要东要西都是博棋出头。博棋一个丫头——若是奴才看人下菜,懈怠,博棋回头告诉玉婷,玉婷直接传家法板子就好,有什么必要对上绮罗?
绮罗家常只关心吃喝——吃喝,我恍然:绮罗作为庶福晋,分例有限,现能跟高福要东要西,都是因为爷吃住在她院子,打着伺候爷的名号。
玉婷的侧福晋待遇虽说高绮罗一头,但还是有限,何况有些——比如近来门下进来的鸽子鱼,并不属于常例,如此,除了爷最初赏赐的两条外,再想跟高福要——回想起上房琴雅的盘算,我确定:定是被高福指着绮罗的名儿给回了!
由此玉婷觉得失了面子,气不平,找上绮罗,全说通了!
“爷和福晋、绮妹妹明儿去西山,”玉婷好一会方问:“可是皇上奉皇太后驻陛畅春园,点了娘娘随驾?”
“嗯!”我淡然点头:“玉婷,你只管带着小格格在家安心休养。”
撇开琴雅煽风点火不提,只说分例这一桩。
爷早前每尝往玉婷院子用饭,自然是要将爷的用度给添过去。现玉婷生产做月子,爷吃住在绮罗院子,相关用度自然转归绮罗。
爷的用度给谁、不给谁原都在爷,是爷的权柄。玉婷何能视为私有,还找上绮罗?这已不是寻常的妇人妒忌,而是僭越。爷必是要冷玉婷一段时间,使她明白自己的本分。
……
去岁南巡玉婷嘲笑绮罗饿死鬼投胎,没吃过鱼,今年,绮罗家具摆件,日常饮食统统越过了她。
后院没有恩宠,赏赐,只有死板月例,很难过。
玉婷才刚生产,还在百日里,激素本来就不稳定,可不就要发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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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又种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