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朱红提了早饭来,琴雅笑道:“爷还没用早饭吧?”
来畅春园半个月我都没来上房用过饭,现既是赶上了,我点头:“嗯!”
“蓝靛,”琴雅吩咐:“将爷的碗筷拿来!”
“绮妹妹,”琴雅又招呼绮罗:“你也坐下来一起用吧!”
琴雅没让绮罗提了她的早饭来,一准是知道绮罗的饭菜合爷胃口,避免喧宾夺主。
“奴婢谢福晋恩典!”绮罗恭敬行礼后方才坐到朱红拉开的椅子上。
……
早饭后绮罗回抱厦,我回书房,吩咐高无庸:“打听一下曹頞进宫以来的状况。”
曹頞作为曹寅的女儿得太子抬举原是早晚的事,但以九曲红梅博取太子妃欢心,人前崭露头角则完全地出乎我意料。
太子好茶,不仅宫人都善茶艺,茶房也是荟聚天下名茶,其中就有不少带梅花香的茶,比如安徽休宁进贡的闵茶,高士齐诗曰:小印红膏记闵家,浮瓯香气过梅花”;武夷菜茶,“岩骨花香冷梅韵”;再还有泾县石崖产的“梅花片”;内务府以白梅、腊梅、绿梅窨熏的“白梅窨茶”、“腊梅窨茶”、“绿梅窨茶”。
总之不管太子妃个人喜好如何,这些年跟着太子都是见多识广。
绮罗自制的“九曲红梅”能在一众梅香茶中脱颖而出,应该不是我早先以为的只一道新鲜的红梅香而已。
想想,我来书架查阅。
……
午晌,我如常来绮罗院子午饭,饭后再次品评九曲红梅。
迥异于一般腊梅茶、绿梅茶的清冷幽香,九曲红梅无论茶香还是汤色都似红梅花一样自带一股“暖意” ,入口也不是一般清茶推崇的“轻”、“浮”,而是普洱那种裹舌感的“醇”“厚”,呃,入胃也似普洱一般的“暖洋洋”,且软糯顺滑,没有普洱的粘稠厚滞,而甘甜香郁更不是普洱所能比——完全没有普洱那种喝药的感觉。
抬眼看到绮罗跟我一般捧着九曲红梅,我心里一动:这茶绮罗能喝!
绮罗常年吃药,原不喝茶。此今春南巡方才喝些不用茶叶的兰花茶、芍药花茶等香花茶。
这九曲红梅却是实打实的茶叶茶。
有心细问,想想还是等等,等听了宫里的信后再说。
晚饭后先往上房看弘晖,再来书房听信。
“爷,”高无庸悄声回我:“曹格格现在伺候太子妃衣食起居,颇得信任。前儿太子生辰,东宫午宴,太子妃安排曹格格给太子进九曲红梅,太子很是夸赞,待听说是龙井茶树叶所制之后,更是夸曹格格巧思,乃‘千年茶史第一遭’,赏了曹格格衣料首饰。”
六月初六,不只是太子的生辰,还是仁孝皇后的忌日。所以过去近三十年,都没有普天同庆的朝贺,只东宫内摆一桌不用乐的家宴。
所以,我明白了:曹頞一个女史没有给太子进生辰礼的理,给太子献九曲红梅也得借太子妃名号。
而“千年茶史第一遭”——打南朝谢灵运引种茶籽到灵隐天竺,距今确是已有千年。千年里随着茶树扩种移栽,发展出宝云山的宝云茶、上天竺的香林茶、白云峰白云茶、五云山云栖坞的云栖茶等诸多名茶,但都没脱出糙米色扁平炒青、青绿茶汤、清冷花果香,轻浮口感等龙井范畴。
九曲红梅无论形状、汤色、香韵、口感都与龙井毫不相干,不是早知端倪,真很难关联。
唉,我叹息:到底是太子,随口给出的评价即是我今儿一早用心的论据。
“大婚以来,太子妃没少给太子进茶,都没似今年生辰这般得太子夸奖。太子妃高兴,现将宫茶都换成了九曲红梅!”
太子妃这是隐忍多年,终得扬眉吐气,我摇摇头,丢下东宫争风,只想一个问题:历经千年没人制出的九曲红梅,绮罗是怎么制出来的?
……
夜深人静时候,我再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绮罗,你素不喝茶,怎么会制茶的?”
且一制就制出这样的好茶,实在是跟会那些一招夺命的杀招一样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再就是有这样的好茶为什么不进献给爷,而是给曹頞。
明明爷也喜口好茶,且才在扬州第五泉请她喝过茶。
闻言绮罗垂眼思虑好一刻,方道:“曹頞偶尔提到太子喜潮州泉州武夷茶叶,奴婢好事儿,便就哄她亲做些茶叶奉给太子。”
许是想到了我府里“妇人不许绮语两舌”的家规,绮罗尴尬笑道:“谁知,这丫头心实,立上灵山亲摘了叶子来。奴婢要面子,不好意思说不会,只好拖延时间,搁太阳下晒着。”
我……我着实没想到时至今日,绮罗还会给我这么一个敷衍理由——不会!
一时竟分不出真假,只能打量绮罗,希望瞧出些端倪。
“偏天气好,没两天就晒干了。呵呵。”
感受到我的目光,绮罗不甚自在地笑了两声又道:“奴婢没辙,只好哄曹頞与奴婢揉捻茶叶。”
绮罗的意思是“晒青”之后都没有经“做青”、“杀青”就直接上手揉捻?
“做青”是武夷茶区别于一般茶的独有工艺,“杀青”则是制所有茶,包括龙井在内都必不可少的步骤。绮罗故意将这两步去除,单以制茶工艺论,确是独一无二。
就是——“茶叶揉完了,奴婢瞧着颜色不好,便又和了些嫩叶子。后来眼见叶子彻底红了,奴婢眼见再拖不下去了,便就上锅炒了。”
嗨,爷就说“杀青”的目的是保留茶叶的新鲜翠绿。这茶不经“杀青”就上手揉捻,跟揉青菜有什么区别?能揉出什么好来?颜色能好才怪。
这茶叶由绿变红,其实就是枯萎凋零,而“再拖不下去”,我有了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发霉长毛吧?
“不想炒出来后,味道竟然不错,更妙的是茶汤的颜色,竟是前所未见的鲜亮红汤。”
不想?我为绮罗的轻描淡写镇得没词。
制茶最难控制的就是火候。
寻常一个炒茶师从学徒到出师需要八年,而能炒出进贡的茶来,则不仅需要二十年以上的炒制经验,还得搭配绝佳嗅觉。可就算如此,精制出来的茶叶也不定能获太子青眼。
绮罗今年才刚十七,即便在娘胎里开始学制茶,也才学了十七年,何况绮罗先前在京,压根没可能接触龙井叶——这叶子就杭州西湖才有。
今春南巡是绮罗第一回来杭州,第一回炒制龙井叶,但能不焦不糊,炒出豆香就已是天才。至于清冽梅香则不止要经验,更得看时令产地——只限狮峰山那一块地方的百年老茶树的明前叶。
皇阿玛到杭州时别说清明了,连雨水都早过了。曹頞叶子更是采自只出粗制劣茶的灵山。这也是我早前没当回事的主因——我只当是绮罗跟曹頞练手,想破头也想不到她会把这练手茶直接呈给太子。
“因这茶叶制作过程太过曲折,所以叫它九曲红梅。”
名字都是些末,要紧的是若真是如绮罗所言,是她意外炒制成功,那曹頞学会了没有?能不能炒出跟绮罗一般的九曲红梅?
灵山虽说远在杭州,但照太子妃这个用法,想必内务府很快就得赶制九曲红梅。如此内务府茶叶房如法制出来了还好,若是不成,那必是又一番人仰马翻。
为免曹頞供出绮罗这个祸首之后手足无措,还得预备一下说辞。
总之,绝不能告诉太子这茶是绮罗瞎猫碰上死耗子,误打误撞炒制而成。
“这茶叶养胃解渴,”我细问绮罗:“最宜夏季的功效是哪里来的?”
有什么依据。
绮罗很搅了会儿手指,方下定决心承认:“这个都是奴婢糊弄曹頞的。”
糊弄?竟然也是糊弄?
我气得手抖:“你,你,你使曹頞拿这个去给太子?”
有想过后果没有?
先《踏歌》舞的教训呢?真一点记性没有!
“贝勒爷,”绮罗不满叫屈:“奴婢自己也吃的啊?贝勒爷,曹頞不也都吃了没事儿吗?”
这是吃了没事儿的事儿吗?
无论地方还是内务府上贡之前首要考虑的无不是:能不能成为定例?
不然,皇阿玛太子一时想到,要起来,那可是真要人命!
“你——”对上无辜的杏眼,我气馁:绮罗眼里茶叶大概真只有好吃不好吃之分。想不到其他。
而制茶过程于她而言也确是跟闹着玩似的——春花早说过,绮罗聪明太过,压根不懂凡人苦楚。
“贝勒爷,”绮罗讨好地拉住了我的衣袖:“眼下太子妃拿着这茶叶赏人,可见这茶叶确是好的。贝勒爷,您就放宽心吧!”
是了,太子妃初一十五都请平安脉,过去一个月,若有什么不好,太医院早发现了,所以,爷还该庆幸这茶叶没毒,能喝,不用蹲宗人府大牢吗?
绮罗的安慰真是独辟蹊径。
“放宽心?”我反问绮罗:“你这般胡闹,爷怎么放心?”
真一步不到,就闯大祸。
“贝勒爷,奴婢再不做茶叶了。”绮罗跟我认错:“明儿起奴婢接茬抄《女诫》。”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绮罗天生一个胡闹脾性,即便不再做茶,赶明儿曹頞跑来说太子还爱喝酒,绮罗兴致上头,保不齐又哄曹頞酿酒。
“罢了,”我叹气:“你天性如此,抄书也没用。以后你给曹頞东西前,都先来问爷一声儿,爷允了,你才能给。知道了吗?”
我改不了绮罗的脾气,就只有看紧她,不教她闯祸。
……
茶叶可不是好炒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而九曲红梅最难的还不是炒,而是发酵。狮峰龙井的冷梅香是炒出来的,九曲红梅的红梅暖香则是发酵发出来的。
此时红茶还没普及,内务府茶叶房老师傅们的天塌了。曹頞也注定复制不出九曲红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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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千年茶史第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