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过离开并不是多么容易的事,没想到事情发展远远超出想象。
仲孙褚身着阏单的厚袍站在人群中看前面张贴的悬赏单,这里人头攒动,几乎都在小声惊叹。通过他们小声的交谈中可知,悬赏单上的金额可以说比过去那些单子加起来都要高。仲孙褚脸色阴沉,看来黎缊这是铁了心要把仲孙褚留在阏单。
好在这里的人白日为了抵御黄沙,男子人人都带面巾,暂时还没人发现他。
可很快,阏单这里的人就意识到这个外族人了。
阏单与大夏明面打了许多年,私下族人往来也不频繁,这里本就极少外族人来,加上阏单这里几乎人人都认识彼此,一旦看到这张悬赏单,他们本能地去寻找周围不认识的人。
仲孙褚拉紧了袍子悄然离开,周遭还有精兵在密切搜捕,看不见的地方也有暗卫,可以说眼下阏单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
——活捉仲孙褚。
“我送你出去。”尹桦若要带他走,这凡间还没人能拦得住。
“你安生呆着。”谁知仲孙褚果断拒绝了他,拍了拍脑袋上那朵小花,轻声说:“人的事我自己解决。”
见仲孙褚在这件事上如此执拗,尹桦自然不会再多说,片刻后才黯然道:“好,我一直都在,若是需要,随时叫我。”
仲孙褚一面走一面隐藏自己的气息,将这群阏单所谓的精兵耍得团团转,一招一式当中,属于他这个江湖榜第一的游刃有余总算是回来了点。偶尔遇到正面撞上的,仲孙褚手起刀落连对方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直接劈晕了他。
赶了几日路后,仲孙褚撑不住找了个地方短暂眯了会,即便如此也没让尹桦出来,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清醒过来继续赶路。
形单影只,好像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似的。
得益于日夜兼程,仲孙褚很快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阏单与大夏交界的地方。
尹桦将他越来越疲惫的模样看在眼里,心底知晓仲孙褚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由头,可难免不了会心疼,但仲孙褚是铁了心不让尹桦参与进来,连给他疗伤都不行。
“我不是需要他人照料的人,你别管了。”仲孙褚心直口快说完之后为了恢复精神,很快就闭上眼开始打坐休息。
谁曾想一闭上眼,尹桦在天庭之上以一敌百的模样又闯进了视线里,他周遭的金色顿时化为黑红色,这股令人胆寒的邪气渐渐吞噬了他,染黑了一片天,其余的神仙无一不是惊恐万状,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仲孙褚顿时惊醒,看见眼前担忧的尹桦许久没缓过神。
刚才那画面他最近这几日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出现在眼前,这是在珠子神识里没看到过的,他也曾问过珠子,珠子始终不肯说那究竟是什么。
仲孙褚直觉意识到这跟月老说的那些话有关。
尹桦..成魔?
这两张脸渐渐重叠在一起,仲孙褚好不容易将脑子里那实在有些陌生的尹桦抛在脑后,他晃了晃脑袋,站起身说:“走。”
“你怎么了?”尹桦并非没注意到他的异状,担忧道。
仲孙褚拧着眉头,他要怎么问?问你跟龙王一战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没成魔吧?这也太傻了,即便真问到了他一个凡人又能做什么。更何况眼下还要更为紧急的事要处理。
良久,凝重道:“我担心吕梧他们出事,还是快回去吧。”
尹桦不由自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他一直都知道,仲孙褚心里容纳了一整个世间和他所在乎的所有人。但没关系,尹桦想,他身边始终是自己就好。
与此同时,阏单派出三千精兵加强搜捕,大夏那边易了主,当今皇上连夜派了上万人只为活捉仲孙褚。
一时之间各地多了不少被误杀、误抓的年轻男子,闹得人心惶惶。
仲孙褚没走原来进来的路,绕了些路从南方走,他在看见大夏悬赏自己的悬赏单后就明白了皇宫回不得,既然如此那就去找文兆,再一同商议接下来的事。
文氏主家不是什么难打听的地方,花了钱买了些消息,仲孙褚果断掉头。可去南方这一路他却见到不少人枉死,见过官府的不作为导致百姓的流离失所,甚至有些人借着朝廷的由头去随意报复他人也没人管。
见了这么多乱糟糟的局面,他忽然停下来,忍不住发问道:“为什么没人管管他们?”
百姓的事官府管,官府归朝廷管,朝廷归谁管?你争我斗,一方唱罢一方登场,这世间的争斗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可即便是短暂的安宁也没有吗?仲孙褚风餐露宿中能力所能及地解决一个两个,可是那么多人,怎么办?一想到如今这混乱的局面,多半是由自己引起,仲孙褚一日比一日沉默。
比起这混乱,他还看见干旱、蝗灾、泥石流、瘟疫...离皇宫越远,灾害就越频繁,比龙王那村更离奇的是没有一个神仙在。
不对劲。仲孙褚问:“那群神仙呢?他们就这么任由灾害频发?”
尹桦扯开扇子给仲孙褚扇了扇风,带走一些浑浊的气息。说:“大抵是在天上呆太久,忘了还要偶尔下凡管管凡人吧。”
神仙呢,神仙归谁管。
仲孙褚不语,加快了脚上的速度。
尹桦握紧了扇子,他隐瞒了一些事,因为眼下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这一切,当今发生的所有事,宛如当年重现那般诡异。
可真的是重现吗,他难道还会让那些事重现吗。
不会了。
“王母有动静了!走走走赶紧下去看看!”司命着急忙慌地叫上月老,他们两个老家伙紧赶慢赶地跑到凡间,堪堪赶上王母附身那将军找到仲孙褚前这关键时刻。
“不可啊不可,冷静冷静!”月老赶紧急忙道。
王母冷冷道:“你们还有什么颜面来见我?月老,你说他不是,你好好看看,这仲孙褚身上究竟是什么!”
不用她说,月老早就知道珠子在他身上了,宝物已有自主意识,能安生呆着的地方除了主人那还能是哪?
司命在一旁打圆场说:“王母,我们不能插手凡间的事,难道你忘了吗?更何况仲孙褚并未与珠子融合,他未必是!”
“我受够了天道。”王母挥手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天道本就想拿它对付我们吗,若不是我们先发制人,几千年前我们天庭就差一点全军覆灭了。如今再不动,那可是湮灭,你们甘心吗?当年我就不该心慈手软,几千年过去,我竟然忘了尹桦这家伙。月老,你之后可得好好和我说道说道他是怎么进的你的月老府。”
月老和司命对视一眼,王母还是太天真了,她从来没想过天庭为何容不下仲孙褚的真正原因。
“为了天庭,我宁愿灰飞烟灭,也要将这二人置于死地。”
“王母娘娘,三思。”司命摇了摇头,他不能多说,可恨他知道这么多却只是一个司命,又庆幸他是司命所以才能知道这么多!
王母满脑子都是神兽即将归来的消息,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这岌岌可危的天庭在劫难逃,若放过他们,等之后大人回归,她还有何颜面面对天庭的众多神仙?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明事理的,你不多说自然有你的原因,但是司命,我不能让他回来。”她掏出一法器,司命脸色大变。
那正是天道的法宝,足以让任何一位神仙湮灭的法宝,原先是大人手里掌管的,后来他轮回转世,他们都以为法宝丢失了。
尹桦很快察觉到城中有好几股不同寻常的神仙气息,令人作呕。他迅速化成人形现身,眯着眼望向一处方向。
这座城从进来他们就意识到不对。
明明艳阳高照,天空始终有层迷雾,弥漫至整个街道,所见度才不过是刚好看见身旁这人。
更诡异的是,他们走了也有十米,这么空旷的街道,没有一个人在。
整座城安静得仿若死城。
仲孙褚停下来,他不是个找不着路的人,可走了这么久,他明显感觉到他们二人是在原地打转。
“能飞出去吗。”仲孙褚有心试了试,像泰山压顶,连跳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尹桦轻轻摁住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打草惊蛇。很快,右边不远处传来一个小孩的哭声,起初是小声抽泣,随后声音越来越大,仲孙褚听在耳里忍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你要过去?”尹桦扯住要往那方向去的仲孙褚,皱着眉头道。
他感觉到那些气息在左边,他们要往左边走。
仲孙褚也不知为何,跟着了魔似的,听见这哭声就难以忘怀,那小孩不能这样放着不管,若放他这样,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尹桦看他执意要过去怎么说都不听,怀疑他被这迷雾迷了心智,直接上手一探,结果却被这人甩开,道:“我没事,你别管我。”
你别管。
尹桦定了定心神,没被这句话冲昏了头陷入这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陷阱之中。一掌挥开了愈发浓重的雾气,再看身旁的仲孙褚,哪还有什么仲孙褚,空空如也。
渐渐的,迷雾散了个干净,这街道、房子,乃至一座城竟都是幻境。
果真是被那群老家伙们使了阴招,竟然如此大费周章将他困在此地。
尹桦往常在仲孙褚面前装的那副模样瞬间撕了个干净,他每走一步,那地方就死去一块,整个人带了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现了世,那双黑色的瞳孔反倒没有杀戮,只有好奇。
歪歪头打量着这地方,心想:怎么谁都想来分开他们。
法宝外的月老忽然打了个寒颤,神仙按道理来说没有触感,可他就是无端觉得心毛毛的慌得很,忍不住瞥了眼王母手中那法宝。
...尹桦那小子,应该还没堕落成魔吧。
月老头疼不已,等等要想个法子救他,神仙堕魔,那力量比得上世间三成人的恶意。
再一看躺着的仲孙褚,这人**凡胎,面对王母布下的迷障,再怎么清醒也还是陷在自己的幻境中出不来。
这可是这人心中最深处、不为人知的幻境照映,他直到死都不会清醒过来的。
月老叹了口气,王母啊王母,只怕是你越不想要什么,他反而来得更快。
珠子在香囊里上蹿下跳想要弄醒仲孙褚,可仲孙褚整个人被眼前景象迷了去,哪还记得它。
那孩子小小一个被一块红布包着,不知被哪个狠心的母亲放在了河边,哭得都有些背过了气。
仲孙褚走过去将他抱起来,他听见自己说:“你就是母亲说的那孩子?怎么这么小,我吃的那些东西你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