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不远处会有狼嚎声,忽远忽近,为黑夜增添一份危险。大夏的屋子大都四四方方利于躲避,阏单这边长期受黄沙侵扰,屋子外层是用了又厚又重的布盖着,越往深处走,这样的屋子越少,有些甚至远离人群,方圆五里就那么一顶屋子。
阏单人善于单兵作战而非团体,这与他们自古以来独善其身的生活脱不开干系。
仲孙褚换了黑色的衣袍,露出来的只有一双锐利的眼,他从白日那茶楼出发,走五里就停下来看看,顺着正门左数五个步数,地上被人划了些符号。
他只稍看一眼就立即往深夜中的一个方向奔去。
这份暗号,正是属于二人这么多年共同长大的印记。
见仲孙褚这般笃定,良久,尹桦问:“你不担心这是陷阱吗。”
“暗号指明了他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如果他连这个都要框我,那就不是我认识的黎缊了。”仲孙褚说这话时没有往日那般轻松感,黎缊总归是他那些年来最好的朋友,即便不是全然了解,起码有那么一部分黎缊他知道。
他更想知道黎缊的苦衷。
红花的颜色暗了一层,在衣袍中更不显眼。
左拐右拐已经可以看见那几个大型帏帐围起来的屋子,有士兵在周围举着火把巡逻,仲孙褚绕开他们想也没想就钻进了最外层那个。
中间有个火炉正在熊熊燃烧,地毯铺满了整个地面,脚踩上去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黎缊就坐在火炉正前方,仲孙褚白天没能见到,眼下二人重逢,他一时有些认不出来这人了。
黎缊如今换上阏单的衣服,胸前挂了狼牙串,脸上蓄起了一圈胡须。以前那清秀羸弱的模样荡然无存,他就像是在这生在这长那般自然。
“你来了。”黎缊倒上一杯茶,缓缓推至桌子另一边,那里有个蒲团,一直在等待客人。
仲孙褚无言走过去坐下,黎缊笑了笑,说:“前几日未见到你,还以为你顾及我不来了。你那位护着的大夏皇上呢,她怎么没跟你一块。”
仲孙褚皱了皱眉,道:“你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又不听。”黎缊放下杯子,桌面发出好大一声清脆的响声。他随后摇头,无奈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再同这件事上与你生气。”
“你苦衷是什么。”
“什么?”
“先前你托人给我送吃的,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仲孙褚问:“战场上你不愿意说,现在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没想到黎缊也同样疑惑,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说:“看来是我娘又擅作主张替我求和了,她总是喜欢这样。”
仲孙褚得了这个答案,无话可说,火烛的声音噼里啪啦,格外清晰。
“什么苦衷?仲孙褚,人想做一件事,是外力决定不了的。”黎缊将茶喝尽,道:“我就是想灭了吕梧,她根本不配做大夏皇帝,但我也说过我不会让阏单王上位,你不信我。”
“你一开始说的分明是皇帝暴虐无道天怒人怨,可吕梧并不是这样的人,她不能做皇帝,那丞相就合适了吗,还是说,你就合适了吗。”
“不是我。”黎缊叹了口气,轻声说:“是你,仲孙褚,我想扶持你做皇帝,但我说了你不会应允。除了这件事,我没什么好骗你的。”
这句话让仲孙褚太过震惊,以至于连为什么都觉得没必要问了。
黎缊是个疯子,他所作所为都不是自己能理解的。
“大夏已经易主,那丞相是个胆小的老东西,吓一吓什么都可以拱手让人。”黎缊道:“你迟迟不来,王认为你已经被派出去的杀手暗杀了,告诉你吧,如今这世道,你即便再杀一次王也没用,大夏已容不下你。你一开始若听我的,何必沦落至此。”
仲孙褚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出乎意料地冷静道:“黎缊,看在我们过往那段日子,下次见我不会杀你,但下下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他想明白了,黎缊就是根搅屎棍,若放任他继续再两国之间周旋,世间就一日不得安宁。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举世无双仲孙褚?上次紧要关头有人来帮你。”黎缊反倒笑了笑,说:“要杀我?不如你先关心关心自己现在还有没有人来救你吧。”
黎缊变太多了,他不光是外表,哪儿都变了。仲孙褚想,他记忆中的那个人,该不会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出了帐,身后坐着的那人顿时将杯子摔在墙上,瞬间四分五裂成碎片洒落在地毯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气到浑身颤抖。
“仲孙褚,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愿与我为伍。”
指尖打了个响指,一排阏单精兵出现。
“传我令,仲孙褚出现,活捉,若捉不住...便杀了他。”
仲孙褚来和去的速度截然相反,去的时候有多快,回来就有多慢。
他甚至拐了个弯跑去一个不知名的山头,坐下发呆。
下一刻身旁就多了个尹桦。
“我以为你不会为他伤心。”尹桦的肩头碰着他,无形中给了点支撑,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信任,渐渐的仲孙褚不由自主往身旁这人身上靠着。
“确实伤心,但不是为他。”仲孙褚愣愣道:“以前我娘说,人心善变,真心难求,因此遇到真心要珍惜,我以为黎缊会是一颗真心,只是有苦衷。原来这世间人心善变才是常态吗。”
他着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尹桦垂眼思索片刻,道:“凡人的寿命太短,若是为一个人一件事坚守太久,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自然是想尽可能达成越多想做的事。”
仲孙褚稍稍撑起了身子,转头问:“那你呢,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只想待在你身边算吗。”尹桦轻轻笑了笑。
仲孙褚也跟着一块笑了,他的视线转到正前方,没让尹桦注意到他眼角里的一丝难过。
见识到黎缊这样的人,才会觉得尹桦更为可贵,他活了这样久,眼里始终都是那位大人。而自己这短暂的凡人真心,比起尹桦,微不足道。
好想让这颗真心长长久久地始终望向仲孙褚啊。
仲孙褚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这没用的儿女情长甩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坐会吧,难得来一趟阏单,结果明日就要走,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了。”
“你先前说事情解决了后要游历世间,到时候我们想来便来。”
仲孙褚笑道:“好啊,到时候这也许都是大夏的疆域,我们可以穿大夏的衣服。尹桦你还是穿大夏的衣服好看。”
尹桦每听他说一声“我们”,脸上笑意就更深。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什么时候沉默下来,空气中都是黄沙的气息,干燥的风吹在皮肤上有些痒痒。
这边没有云雾遮挡,满天繁星都在天际,仲孙褚的眼睛亮得很,里面似乎也有一片星河在。
尹桦靠近了些,侧头低下看他,笑眼盈盈道:“风吹得厉害,我给你挡挡。”
仲孙褚听着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大,像极了有人在敲锣打鼓,他的双手撑在身后不退也不进,就这么等着尹桦慢慢贴近。
风吹起了尹桦的发丝,拂过仲孙褚耳侧,乱了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