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怀中还有个小袋,仲孙褚拿起来看了看,很是理所当然地收进了自己的怀中,说:“你现在还小,既然母亲让我来照顾你,我便当你拿这东西来做好处。等你长大了我再还给你。”
小孩初出世,连灵根都没开,只知道不舒服就哭,自己的东西被拿走后哭得更狠,仲孙褚头都大了,连忙带回蓬莱仙岛自己的住处。
两只守门兽像两只小狼狗张着嘴甩着舌头一路蹦跶来欢迎自家主子,谁知主子平日那么喜爱它们,今日一个正眼没给过,直奔岛中心。
仲孙褚拔那株仙草跟拔路边的小野草似的,在手中揉吧揉吧化为一小汪仙液,再由手指一点点从小孩的口中喝了进去。
守门兽们瞪大了眼睛,随后汪汪叫个不停,仲孙褚一个雷劈过去劈得他们焦黑,道:“吵什么吵,这玩意就是为了他准备的。”
“汪呜...”守门兽们眼泪汪汪,它们诞生的职责就是守护仙草,如今仙草没了,他们还有什么颜面存在!
“既然如此,你们便守着蓬莱仙岛,之后我若有要事出去,留他一人在这总归不太放心,你们可以帮我护着。”仲孙褚很快给他们安排了新的职责,两小兽瞬间又开心不已,连忙退出去打算好好庆祝自己又可以活下去了。
仲孙褚无奈摇头,这两小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太蠢了,实在让他无可奈何。
忽然他感觉指尖被一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孩子的嘴,他此刻就像凡人孩童吮吸母亲的汁液。
仲孙褚自诞生以来,生平第一次有人在自己身旁,还是个初诞生的孩子,忍不住凑近了观察,孩子的嘴时不时轻轻动了动,他的眼角还挂了泪珠,但随着仙草的法力慢慢压制了他体内那股毁灭之力,他不再狂躁,闭着眼缓缓进入了睡眠。
仙草喝完了,嘴也没松开。
仲孙褚想抽开都能感到孩子不愿放手的意愿,他眨眨眼,心中泛起奇怪的涟漪。自个无论走到哪都是被排斥、被恐惧的存在,明明是为了救赎世间,也会被当作迟早要拿了他人性命的刽子手。
如今被人当作救世主全身心依赖着,仲孙褚顿时明白了母亲的真正用意,心软了下来,也不嫌孩子了,将孩子抬高了点,用脸贴了贴他,笑道:“凡间有一红花叫银桦,不如叫你尹桦吧。”
这是他们的初相识。
孩子长得快,每日都比前一日要变上一点,仲孙褚睡了一觉醒来,尹桦正在他身旁坐着乖乖看书,他看得专注,却仍然在仲孙褚刚醒来就立即抬头冲他一笑,说:“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不久,这次是三十年。”尹桦乖乖回道。
仔细算算,睡了好几次加起来不过两百年,长得这样快?如今看尹桦已经是凡间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仲孙褚拉过他的手试探了一番,没有一点复苏的迹象,都是仲孙褚的法力。
“你睡着的日子我都听你的话在练习,一日都未曾停过。”尹桦不懂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下蔫巴了,怯生生地望着他。
仲孙褚只当自己多想错怪了他,一下将人搂紧怀里揉了揉,说:“没事,走,给你传法力去。”
“不去。”尹桦从他怀中挣脱,一头毛乱七八糟的。
仲孙褚还是第一回听这小家伙拒绝自己,奇了怪了,来了兴致道:“怎么着,看不上我这点法力了?”
“不去。”尹桦瞥着嘴,犹豫再三,说:“每回你传完法力都要睡上许久,留我一人在这岛上守着你。”
仲孙褚一想还真是,虽然多少也有他自己想睡觉的意思,但小孩毕竟是小孩,几百岁的年纪正是玩的时候,怎么能把人留在岛上让他日复一日地干练呢。
“好,这次传完我不睡怎么样。”
“那你能撑得住..”
“我可是天道之子仲孙褚,你这小家伙,自己法力都没练好就来担心我了。”仲孙褚笑道。
“我一定会好好修炼,到时候便不用你为了我闭关。”
再修炼几百年,尹桦方才能入神仙正轨,结果现在就想自立门户了。听着这儿大不中留的话,仲孙褚心生感慨了许久,这几百年来他们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小家伙的力量渐渐强大,但如今仍然还是需要仲孙褚的力量压抑他原本的力量才行。
“这几百年你就别想了,好好修炼吧。”待一切结束,仲孙褚自然会放他走。
可这一回传法力,比仲孙褚想象中还要极端。许是尹桦长得过快,修炼迅速,法力缺口大,仲孙褚说好不睡的,架不住一时疲倦,说:“先让我睡一会,等着,我醒了后就带你去玩。”
谁曾想再醒来,尹桦已经成了大人的模样。
他正在专注看着桌上的书。
母亲说尹桦是世间所有阴暗负面滋生长成的魔物,他的法力是掠夺,是死亡。若放任他生长,他只会成为一个没有感情与良知的魔。
魔的极端的,他的脸自然也是。
蓬莱仙岛没有火,可仲孙褚喜欢学凡人生活,他就教会了尹桦用锅碗瓢盆做饭,用火照亮黑夜,晚上睡觉要盖被子。
此刻他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门外有冷意吹进来,令桌上的火苗也摇摆了几下。衬得尹桦那绝美的侧脸更是让人生出些隐约的想法。
好看得不像人。仲孙褚暗暗唾弃自己一番,神经,他本来就不是人。
“醒了?”
仲孙褚伸了个懒腰,道:“嗯,多久了?”
“三百年了。”
仲孙褚顿时惊得从床上坐起来。
“所以你不用再传法力给我了。”尹桦关了书,他那脸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也冷冰冰的。
这一天还是来了。仲孙褚心想果真是儿大不中留啊儿大不中留,这么快就不要他这个“老父亲”了。
可毕竟是他爽约在先,一时没什么好说的,只得先照例看了看尹桦如今的法力如何,讪讪道:“你修炼怎么这么快,行,那你再修炼一番,虽然悬了点,但也够了。”
起码能扛过做神仙那天雷,从此,仲孙褚倒是真不用再操心魔物重现这事了,除非尹桦自己吃饱了撑的没事做把法术都散尽,但怎么会呢。
仲孙褚说是这么说,他不传法力一时间精力充足不需要闭关休息,干脆出门溜达,发现两只守门兽都长成了奇奇怪怪的样子,看着怪吓人的,命令他们变好看点才作罢。回头又看见满园的花花草草,冬日过去春风化雨,转眼就开得旺盛,很是好看。
他回头看见尹桦在后面,对着他笑了笑,说:“送你的礼物,好看吗。”
仲孙褚愣愣道:“...好看得要了命了。”
尹桦笑起来,仲孙褚才彻底明白凡人写的那诗句的意思。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是仲孙褚心中最深层的幻境,照映他那说不出口的那点情意。
珠子突破了香囊,咚一下敲在仲孙褚脑袋顶上。
“啊——”这情意一下就分不清是属于过往的仲孙褚大人还是如今仲孙褚的。
“大人!醒醒!”
这东西怎么到王母手上的,尹桦不用想也知道。只是用来对付他,尹桦确实没想到,看来无论过多久,天庭的人都一如既往的蠢。
他如此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法器的禁锢,甚至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身上毫发无损,王母和月老是跟见了怪物似的。
尹桦站在那,周遭的人都自觉离他好几米远,提着心看他接下来要有什么动作。可尹桦盯着看远处躺着一动不动的仲孙褚,他感觉得到那迷障已经散去了。
“尹桦!你的法力呢!”月老率先站出来急切问道。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尹桦身上没有神仙的气息——他一点法力都没有。
怎么出来的?
“他一直都想让我做一名神仙。”尹桦缓缓开口道。
“..都是命,我们做的一切反倒促成了此事的发生..”司命短短一句话,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天庭迟早要湮灭的。月老咽了咽口水,那边的王母显然意识到尹桦是谁了。
传言天道早已埋下覆灭天庭的根,世间唯一能覆灭天庭的只有这位大人,为了不让此事发生,天庭众神违背天道攻打神兽,逼得他不得不转世轮回。
但若不是他呢?
“可你们实在是千不该万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分离我们。”尹桦轻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株彼岸花的真身在他额间隐隐出现。
司命已然绝望,他此刻才能吐露真相,道:“世间大乱,凡人恶意滋生,得以催生了魔子,恶意越强,魔子越强,这一切都是天道的安排..”
他们试图让仲孙褚苏醒,让神兽重返人间,阻止魔子。所作所为,不仅没有用,反而催生了魔的苏醒。
这位从死亡中诞生的魔——尹桦,他一直都在仲孙褚身边。
究其本源,一切都是天庭众神的愚蠢所致。
“我现在不会动手杀你们,你们走吧。”
尹桦这句话刚落地,王母三神顿时消失在原地。他们明白尹桦的力量深不可测,不是他们三人就能抗衡的。
他托着背和膝盖直接抱起昏迷的仲孙褚去了一处人家,随后轻手轻脚地放下,在额间轻轻留了一个吻。
法器物归原主,当中的力量也悉数给了尹桦,可尹桦不愿意成为一个傀儡,他需要时间掌控这来自世间千千万万个凡人的恶意。
“对不起。”没能随你的意活着。
尹桦嘴角扯了个笑容,望着仲孙褚那恋恋不舍的眼,却流了一滴泪。
转眼,他化身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发簪落在仲孙褚发间。
这户人家的门突然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女子,见到仲孙褚后惊呼道:“夫君!夫君你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