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银桦 第31章 第 31 章

转眼天已黑，小梧抬头望向窗子外头发呆了许久，忽然将手中的奏折合起来，扭头对身旁的文兆道：“文大人咱们去散会步吧。”

文兆愣了愣，“散步？”

“刚用过膳，肚子撑得慌，去嘛。”小梧在天庭的时候就喜欢与王母没事走着玩，飞来飞去多没意思，路途中的风景一个都看不见。

她在文兆身边待着，精神总是不由自主放松下来，这种放松和在尹桦面前有所不同，起码不用哄着也不用想着完成什么事，故而更放肆。

语气上带了点吕梧绝不会有的撒娇意味在。

文兆一紧张舌头都忘了怎么摆放在嘴里，一句话结结巴巴好半天才说完。

“可是..皇上..那个，啊，今日的奏折...皇上想去哪散步？微臣悉听尊便。”

难得皇上心情好，一路都是鸟鸣花香，连跟在后面的宫女公公们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御花园只有零星灯笼亮着，能看清路却难免会被挂着衣服，小梧第一回被刮着脱口而出“哎呀”

文兆立即紧张道：“皇上你没事吧。”

小梧看这人平日跟个木头一样，对她在身旁无论做什么发什么疯都没反应，只顾端坐着看折子，今日见他这么紧张还真是稀奇。

“文大人，你没事吧。”

“没..没事。”文兆抹了抹额头，呼出一口气。

小梧觉得好玩，逗了两下，心情一开心，连走路都蹦蹦跳跳的。文兆看恍惚了，那神情分明与一般的少女无任何区别。

“皇上？”

在这个夜晚，文兆的胆子也大了几分。

“怎么了文大人。”

“微臣斗胆，朝堂之上，以隋大人和李大人为首的进谏，还请皇上再多加慎思。如今北方战乱，南方洪灾，中部百姓自给自足却受稀奇古怪的杂税之扰不堪重负，当以推出新政..”

“文大人这是开心极了，做胡话呢。”小梧淡淡打断道。

那群下人听了第一句就已经跪下捂住耳朵不敢再听，这里没一个字是皇上乐意听的。

文大人也是昏了头，在这时候提这么不开心的东西。

文兆深吸了一口气，决绝跪下，挺着背脊，道：“皇上，臣恳请皇上，为了大夏，为了百姓，听微臣继续说下去。”

“孤今夜心情好，当没听过。”小梧笑笑，文兆真是个糊涂鬼，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又能做什么，她试过也想过，结论就是牵一发而坏整个粥。当了皇帝才知道吕梧以往沉迷私欲不仅是本身问题，外在的阻碍也尤为艰险。大夏早就烂透了，不，干脆说人界都烂透了。

她如今只求顺利过了情劫。

“不知道尹贵妃现在在做什么呢，孤去找他玩吧。”小梧绕过跪着的文兆，拐了弯径直走了。

随着一行人的离去，文兆身旁的光亮也被带走不复存在。

他跪在原地，始终没有动过。

可惜尹桦还没回来，小梧呆在诺大的寝殿里垂头丧气唉声叹气了约莫一刻钟，尹桦才从窗子外头飞回来。

“小红花你怎么才回来。”小梧百无聊赖道。

“今日我要开始闭关修炼一段日子。”尹桦说道，以他目前对自身能力的掌控，还不能在仲孙褚身边呆太久。

“等等等等，那岂不是好一段日子看不见你，不如聊会呗。”

尹桦站在那没动，也没坐下，意思是有话快说。

小梧叹了口气，将方才文兆的事一一说给他听，道：“你说文兆是不是死脑筋，净说些让人听了就心烦的话。”

尹桦沉呤不语片刻，问道：“五公主，神仙都有职责所在，不知七仙女是护佑哪一方。”

小梧想了想，说：“怎么提起这个，我想想啊，大姐姐是庇佑婴幼儿安康的守护神，二姐姐是婚姻守护神，据说专门去那些吵架的夫妻的床头施梦，三姐姐...”她说到这突然哽住，抬头只见尹桦那双眼淡漠而无情。

“五公主如今确实是愈来愈像吕梧了。”尹桦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去修炼了。

小梧陷在被点醒的思绪中没脱离，屋内一片寂静，许久后她站起身往门外跑去，连下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有要事去办，不许跟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不知怎的，御花园比起方才要更黑了点，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摔了三个跟头后，小梧终于找着了文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似的。

“白痴。”小梧一步步走到他跟前，见他长久没动静，忍不住出声。

文兆浑身一抖，慢慢抬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他的视线随着小梧的蹲下而放平。

“跪了两刻，膝盖疼不疼，长记性了吗。”

文兆咬紧牙关抿着嘴，如果皇上是来怪罪自己的，那他根本不想说任何话。可这人又是皇上，不能不答。

“回皇上，不疼。”

小梧恨铁不成钢道：“那罚你跪一晚上，你膝盖别要了。”

文兆倔强的模样很明显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谁能想到文兆文大人——这个在宫中最举步维艰、小心翼翼的人，今夜竟会冲撞宫中最不能惹的人。

“白痴。”小梧面无表情地叫了他一声。

文兆默不作声，看都不带看她一眼。

“你在宫中吃饱喝足，外面那些人过得好过得不好，与你何干？谁让他们投错了胎去了不好的人家，这辈子吃苦吃够了就能早日离开人世间，下辈子再选个好人家，难道不好吗。”

文兆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捏紧了，因太过用力，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良心，一半是爱。

“何为好人家？天下之苦，正是我们这群人所要解决的难题。这种话，谁都可以说，唯独你说不得。”文兆痛苦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皇上，你是皇上，你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上。若你都不爱你的子民，子民谈何拥护你，你又如何做好皇上。若没有你口中那群所谓外面的人，我们有什么资格享用拥有的这些东西。”

他大抵是疯了，疯子才会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是文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难道你没听过吗。”

“歪门邪道，强词夺理。”文兆强硬道：“难道现实如此，你就不做任何努力了吗？难道人注定有一死，那我们就只用坐等死吗？为了顺遂无虞平安一生，多少人都在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皇上，你可知如今百姓的信仰已变成了求神拜佛，他们宁愿求助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也不愿对大夏有任何期待。你可知，我们的一切都是百姓给的，因此在下宁愿撞南墙撞他个头破血流，也不愿就此放弃。”

“我知道了。”小梧点点头。

文兆扯起嘴角，深感苍凉，该来的总会来，但他想说的都说了，如今落下一个痛快，剩下的便求一个速死。

小梧垂眼缄默，良久，道：“文大人，那你之后可得多教教我，怎么治理大夏国了。”

她都要忘了，神仙——职责是守护人界的守护神。可她还没开始，就想着要放弃这群信仰他们的人。

这个凡人字字句句，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