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梧死了。
或者说是那个草包皇帝死了。
小梧呆坐在篷里,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她的记忆停留在中箭那一瞬,原以为醒来后应当是过了许久,可下人却告诉自己,她确实是睡了许久,可自上次中箭被一不知名的怪人救来,她这才第一回苏醒。
那吕梧呢?小梧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空空荡荡的体内——没有另一个人的魂魄。
这意味着,那支箭杀死了普通人吕梧。
同样也意味着,现在小梧成为切切实实的这具身子的主人。
一直以来只将自己看作过客的小梧,忽然变成局中人,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皇上?”底下人怯生生地问道:“谢大夫听闻您醒了,特地过来了一趟,您看要打发走吗。”
小梧如梦初醒般想起来自己并非是一人,她急忙道:“让他进来,快。”
谢大夫一进门,手就被小梧握了个结实。他吓了一大跳,大力抽也抽不回去,只得慌慌张张抬着那只手双腿跪下,诚惶诚恐道:“皇上,使不得啊使不得,我不过一介草民..”
“你想什么呢!”小梧不让他跪下,使劲拉住,说:“我想问问你尹桦他人在哪,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谢大夫长叹一口气,他没想到皇上醒来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尹桦。
果真是皇上,这时候了还在想着美人。
“不知。”谢大夫摇头叹息,“与尹公子分开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问仲孙他也不同我说。皇上..”说到这,谢大夫又跪下,恳切道:“仲孙已经昏迷数日了,我无能,无法唤醒他,看在他救你回来的份上,你去看看他吧。”
谢大夫上回在草屋里,就瞧见过仲孙褚紧紧盯着皇上看的模样,他一直觉得,仲孙是对皇上有意的,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心性大变。
话还没说完,小梧已然披上袍子快步跨出了门。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尹桦为了救他们不惜动用法力杀了那么多凡人,被天道惩罚打回原形。仲孙褚的声音仿佛还在耳旁回响,一声一声,让人心生绝望。
她得赶紧跟这人说尹桦的事。
他那篷在兵营最偏远的地方,小梧费了好大劲跑过去,一打开门,光线照射进去,点亮了原来里面乌漆嘛黑的空间。
“仲孙褚!”
那人躺在篷里正中间的床榻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脸上戴了个纯白的面具,他的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只是人一动不动,毫无动静。
不光如此。
小梧看见了站立在床榻旁的那抹红色身影。
呈半透明状,一只手握着仲孙褚的手背,小梧闯进来他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始终盯着床榻上的人。
“..尹桦?”
小梧咽了咽口水,她莫名有些紧张,打发了身后那群跟来的下人后便抬起脚步缓慢走过去。
尹桦,确实是尹桦。
他身上的气息让小梧觉得陌生,她从未见过这朵小红花如此淡漠的模样,以往这人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反而最洒脱,像幻化的一阵风,轻盈自在。
“你居然能凝成实体了,我究竟是睡了多久。”
现在看尹桦,他仿若一颗千年的老石头,沉甸甸的。
“没多久。”尹桦头也没抬,另一只手慢慢抚上仲孙褚的心口。
“你刚恢复成这样,还要用法术?你疯了?!”小梧看清他想做什么,立即阻拦道。
“我没疯,你看。”尹桦的手心凝出一股蓝色的光芒,那束光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进入仲孙褚的心口,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拦,光芒一接触到肌肤就消散了。“前两日,仲孙他忽然心口痛,倒下去后再也没醒过来,我探过,他身子虚弱,理应没什么大问题,内力也并未受损。可我却救不了他。”
小梧皱起眉,她正欲把一下仲孙褚的脉搏,尹桦站起身挡住她,浑身散发着不容她靠近的气场。
“后来我明白了。”尹桦指着仲孙褚的红绳,它已然没了先前的光芒,如今暗淡不已,比普通的一根红绳还要破旧不堪。“他想要反抗,就像你当初不愿意下凡一样。天道要将局面扭转回来。”
尹桦的眼神太恐怖,让小梧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等等等等你听我说!”小梧连忙表忠心道:“吕梧死了,你知道吗,黎缊那一箭将吕梧射死了,她死了后我才能醒过来,现在这具身子的主人是我,我不会和仲孙褚有任何关系的。”
尹桦沉默地看着她。
半晌,他道:“五公主,你似乎忘记了,这是你的情劫。”
换言之,这场故事才刚刚开始。
小梧从未有现在这样清醒的时刻——尹桦一定会杀了她。
月老和王母站在姻缘树下,看着这棵大树周遭的金光时而暗淡无光时而散发耀眼光芒。
就像心在跳动。
金光是天道的力量。
“这是什么意思?”王母一来就看见这等异常,对着月老发问道。
月老想说,又不敢说,颤颤巍巍的身子不停哆嗦。
“说。”
“王母娘娘,这..这是天道在扭转五公主的姻缘线。”
王母心一惊,道:“扭转?何为扭转?”
“姻缘线是为了让他们二人有缘才有果,如此便可相知相识相爱相守,无论发生何事,只要有姻缘线,二人的缘分就不会断。可若是,可若是..”月老紧张道:“若是姻缘线的两人都不愿有这桩缘,那姻缘线就会扭转二人的前尘往事,让二人重新开始。”
“所以我的小梧会如何?她不愿意,天道还要逼她同意不成?!”王母大发雷霆。
“不不不。”月老慌慌张张用手示意她冷静一下,道:“此番天道并未对五公主做什么,她的线一直很稳定。”
“那就是那个凡人的问题?”
一介凡人,值得天道如此大费周章?
“按常理来说,不值得,只是..”月老那双白眉纠缠在一块,绝望道:“王母娘娘,天道如此是在护着那个凡人,若想要姻缘线断,二人必要有一人身逝,五公主的劫数不受司命簿掌控,看来天道是觉得这桩事中,先逝的应当是那个凡人,如此才大费周章。”
只是一介凡人,何必如此。
他们二人都有同样的问题,很快这个问题被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答案解答。
王母眼眸微微颤抖,她看月老的神色同样震惊和不可置信,他们什么都没说,却都彼此心知肚明。
十几万年前的那场大战,如今还历历在目。
王母所有的愤怒凝聚在手中,她握紧双手,感受着已经有十几万年没能感受过的兴奋。
月老赶紧劝道:“娘娘三思,若不是呢,那位自从跳入轮回,已十几万年未现世,这个凡人未必就是那位。况且天道如此护着想必也有其它理由,若我们贸然插手,只怕是后果无法承担啊。”
他还有些话没说,因着这事本身就是五公主自个惹出来的,若一切都照常,文兆才是原定的另一位主角,仲孙褚作为局外人,若遇到自个儿真心喜欢的,想反抗自然是正常。天道做如此不同寻常的事,同样也是为五公主好。
让这情劫顺其自然发展下去,最差不过一方身死,最好不过二人在一起厮守终生,结果总归都是五公主回天庭。
可月老低估了王母心中对那位的恨意和决心。
“凡人而已。”
杀了便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