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银桦 第21章 第 21 章

那天晚上谢大夫拿着药膏去找仲孙褚，却被他反过来问：“你知道如果要取心头血，刀要怎么下才会又快又准吗？”

谢大夫听着心肝都忍不住一颤。

仲孙褚的模样太认真了，他实在很难觉得这个人是在开玩笑。

“你要做什么。”也许是仲孙褚如今的模样太吓人，加上带了面具，他怎么也看不出原先这人整日浪荡，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性，不忍道：“尹桦呢，他去哪了。”

仲孙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意味着他没有任何情绪能被人看破，“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

“你说，人为什么会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呢。”又能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多少东西。

不管谢大夫怎么问，仲孙褚都不会跟他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模模糊糊能感觉出来仲孙褚这人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且是前半生都未曾经历过的。

他就像被拔了苗的豆子，瞬间就抽了条一夜之间长大。

“不要想这么多了。”谢大夫无法，他安慰也不知从何安慰起，干巴巴道了一句，“不管遇见什么事，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能解决。”

仲孙褚没回应他。

“你之后要随皇上去吗？”

“不了。”仲孙褚摇头，道：“原先我也以为我一个人能护住所有人，事实证明我不行。所以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帮她。”

“可是你爹..”

“他说让我好好活着。”仲孙褚轻轻笑着，当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既然都让我好好活着，那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活着，活着把阏单王那家伙杀了。”

谢大夫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杀阏单王？这不就是要帮皇上吗。他想要仲孙褚忘却这些他应该背负的责任，好好追寻自己的幸福。

可这人决定了的事，他自然不能阻拦，也阻拦不了。

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你脸上的红斑不必担心。”谢大夫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我会用我最大能力帮助你消除的。”

“好，多谢你。”仲孙褚这次的笑是真的带了笑意。

都说少年心性一毁就再难修复。

尹桦死活没想到自己这一次过了火，将仲孙褚害成这样。偏生五公主沉睡不醒，能帮他的几个老家伙都不愿意替他传话。

在收到第一滴心头血时，他闭着眼，感觉到一股温暖、平稳、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尹桦郑恺瞬间只看见那血滴化成红雾围绕在身旁，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果真是在一点一滴地恢复过来。

土地说的竟是真的？

不，不行。尹桦急忙站起来，被一股无形的墙挡住。

该死的，还不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仲孙褚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捅进左胸膛，心头血缓缓滴落在花尖处，浸透了血的红花颜色更深，在月光下绽放出危险又迷人的模样。

仲孙褚这几日叹的气比前半生都要多，他呢喃自语道：“尹桦啊尹桦，你可得快些醒过来，再报一次恩吧。”想了想，无奈说：“算了，你醒来就好。”

尹桦觉得那刀好似剜在自己心间，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跪在地上，他早就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为何要无端牵扯进来这桩姻缘，惹出如此多事端，要亲眼看仲孙褚如今的模样。

更可怕的是，脑海中迷迷糊糊之间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不可以，不可以让仲孙褚受伤。

尤其是为了自己而受伤。

这之后，仲孙褚果真日日剜心头血，前一夜的伤口还没愈合，第二日又活生生剖开。谢大夫不知道他要用自己身上的心头血，威逼利诱下说了如何用最小的伤口快速获得的方法，即便如此还是让仲孙褚元气大伤。

他的嘴唇惨白，连着心的左手想要握拳都有些费劲。一周过去，仲孙褚竟好笑地自嘲：练武功还是有点好处的，这么折腾也只是觉得有些虚弱而已。

至于要喂到什么时候，他没想过，也不敢想。

只是看着那株红花一日比一日精神，心下觉得开心就够了。

再看吕梧那边，她一日不醒，兵营就一日不会离开。好在阏单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事，竞也毫无动静，两国之间就这么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仲孙褚将吕梧送来后再也没去看过她，兵营的人都传这位戴着面具的大人是个怪胎，一些从城中来的人也没能认出来这就是曾经那位举世无双仲孙褚。

知晓一切的谢大夫有心想为他治疗，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直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日不出门，只有一侍卫可以进去拿吕梧的药。

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个，偌大兵营，整日一片死寂。

这天，仲孙褚照常回了自己的帐篷，他已经习惯先放血再修炼，如此可保持住自己基本的武力，不受失血的影响。

他左胸口的绷带总是刚换又缠，与其说是恢复伤口用，不如说是用来不让人发现。

刚推开房门，一盏圆滚滚的小兔子灯映入眼帘，它悬挂在墙上，里面的烛火时强时弱，正正好照亮了这不大的房间。

在兔儿灯下方的圆桌上，一张洁白的面具静静伫立。

尹桦一开始就计算了时间，他应当还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完全恢复过来，结果此番有了仲孙褚的心头血滋养，时间顿时被提前到了一个月。

若说原先只有五感，他现在已经恢复到可以灵魂出体，哪怕还无法完全现身，但可以使用一些法术了。

仲孙褚无法感觉，但尹桦确确实实正在拥抱他，紧紧拥抱着。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一步一步走过去，直到指尖触及到灯笼才有些许实感。

“尹桦..？”

尹桦走到他身旁，面对面看着他，手指轻轻抚上仲孙褚那伤痕累累的左胸口，即便隔着衣物，仿佛也能切实感觉到当中的痛楚，他轻声温柔道：“是我，对不起。”

仲孙褚听不见这声道歉，他拿起那张面具戴上，如此熟悉又特别，细节中无一不透露着精致，这是尹桦的面具，却和自己的脸完美契合。

面具拿开后，原来下面还有一封信。

「不要伤害自己，我马上就回来。尹桦。」

仲孙褚捏着信蹲下，许久未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此时紧紧皱着眉，喜悦从眼中直接跑了出来。他的肌肤触到面具上的凉意，竟然奇异般地带给自己一种尹桦的手正在抚摸自己脸的感受。

明明今日没有取心头血，心倒比之前每一日都要酸痛。

小兔子的模样一如从前，如同时间从没走远过。灯会那夜，尹桦穿得像个孔雀开屏那样华丽，收到了一大包荷包慢悠悠只跟着他往前走。无论去哪无论怎么走。

“好，我等你。”他的话轻轻的消散在空气里，尹桦听了个结结实实。

仲孙褚仍然不理解男人与男人之间为何会有爱欲情，可是如果能回到那夜，他一定拉上这个人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