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愁眉苦脸看着半透明状的尹桦,两根眉毛愁得都要打了结。
“我是让你阻止他们相爱,没让你违反天道,这下好了,几个月过去,不知道他们又要生出什么幺蛾子。”
尹桦盘着腿闭眼专心修炼,他事后也明白这个决定太冲动,多想无益,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养伤再化人形。
他修炼修着修着,忽然想起一个事。
“我是不是还没跟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月老无语凝噎,直接将仲孙褚眼下在凡间的影子显现出来,他正背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眺望远方,一动不动。
“你不是故意的吗,他还以为你没了,为你伤神呢。”月老感慨道:“你这一招献祭若非自损太大,不然用得实在是妙,世间有谁能拒绝一个愿意为自己舍命的人。”
“谁说是招数了。”尹桦张开眼,困惑道:“我没有想那么多,也不知为何要那么做。”
月老眨巴眨巴眼,他活了许久,看了许多人,情为何物他虽不能说看破,可到底多少也懂一些。
他掐了口诀细细一算,因缘早已悄然改变布局成更大的一盘棋局。
司命说凡间种种看似是阴差阳错,背后实则都是机缘巧合。
原来这情劫,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尹桦望着虚空中的仲孙褚,心事重重。他的真身在这人手中,虽已不是人形,可五感都还在。
仲孙褚那天哭的时候,他们脸贴着脸耳鬓厮磨,尹桦仿佛和他共感那般,心也莫名抽痛得厉害。
尹桦生平第一回体会到这种滋味,心中十分不得劲,眼见仲孙褚不似以往,对月老道:“不行,你去跟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月老无情拒绝:“还嫌不够乱啊,自己干的事自己解决,我再掺和得乱成一锅粥。”
吕梧自中了那一箭后一直没醒来。
宫中随军出征的太医第一次诊视时吓了一身冷汗,他不敢说实话,边擦汗边尽全力医治,第二日颤颤巍巍去诊视吕梧的鼻息,发现竟然还剩一口微弱的气息,太医吓得仓皇失措连滚好几圈,嘴里不停嘀咕怎么死而复生了。
仲孙褚那夜守在帐外一夜,得知吕梧未死,孤身一人回去把谢大夫虏了过来。
谢大夫很难说明再次看见仲孙褚的场景,若不是白日见到,他当真以为自己见了鬼了。其实不光是他,现在所有人见到仲孙褚都觉得跟见了鬼一样。
“你..”谢大夫左看右看,皱着张脸想说要不要先看看你的问题,结果仲孙褚冷着脸回绝他:“我没事,先治她。”
谢大夫强硬说只看脉搏如何,一探,仲孙褚气息平稳,内力深厚,不仅人没事好像比以前还强了些,再一看旧伤,肩膀那个洞早就恢复如初不复存在。
都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仲孙褚现在看着就像是金玉其内败絮其外。
谢大夫震惊好半天,差点想问他是不是什么精怪转世,这种体质已经不算人了吧。
“对了,你爹昨夜来找我,让我把这个给你。”谢大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仲孙褚打开看了眼,里面只有寥寥数句,字跟鸡爬的一样。
吾儿收:
我已连夜收拾东西南下寻你娘,勿念。
听闻你已救下皇上,此后仲孙家的债就辛苦你了。
待时机成熟,我同你娘自会与你相见。
尽人事,听天命,遵从本心,好好活着。
仲孙老爹留。
谢大夫转眼拿东西的功夫,仲孙褚连着信又不见了人影。
原来他跑到崖边的大石头那,呆呆坐着。眼前的景色无限开阔,往下望去到处都是山山水水,这世间和其辽阔壮丽,没能踏足的地方数不胜数。
有鸟儿飞过,身后排了一长条的鸟群,它们彼此相伴,自由飞向远方。
老家伙怎么不说一声就走,连和自己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他也不怕自个儿出什么事。
那之后...没人了,仲孙褚意识到,他身边忽然就没人在了。
不靠谱的爹去找他的心爱之人,谢大夫马上也要启程迎娶自己所爱。原以为要一直搭伙闯荡的黎缊,到头来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最重要的是——仲孙褚长叹一口气,他从怀中将红花拿出,这朵花一直都保持着鲜艳的模样未曾出现一丝一毫的衰败迹象,就像这人还能再回来似的。
仲孙褚不过一介凡人,他这几日即便搜寻再多古籍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要如何救一个妖精。
如果人不行,还有什么呢。
他那双失神的眼眸想到了个关键的东西,忽然一下有了神采,迅速拿出荷包将那玉佩掏出来。
是啊!凡人解决不了的事,神仙定能解决。
玉佩摔在地上一分为二,裂口整整齐齐,土地化作一阵风从玉佩中央出现,他笑呵呵道:“小友可是找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哎哟吓我一跳。”
仲孙褚紧紧抓着土地,急切道:“土地,我问你,怎么才能救一个妖精?”
土地呆愣地看着他,答:“小友,你是不是找到你的命定之人了?”
“我现在不想理会什么命定不命定,你且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一个妖精?”
仲孙褚将红花用双手捧出,土地一看忍不住又“哎哟”了一声,这是哪位神仙同僚啊,这么严重,竟被打回原形。
而尹桦察觉到土地,急道:“土地,你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
可土地惊讶了一瞬,却置若罔闻,转眼恢复成原先那个笑呵呵的模样,对仲孙褚道:“救他?不难,这妖是因为用了违反天道擅用法术才会被天道惩罚,需用心头血才能缩短他修炼再度化为人形的时间,可是也难,因着这心头血不是..”也不是谁的血都行。
说到这,他的嘴就再也说不出任何,显然是有谁在阻挠土地说出更多。土地认了命,心想自己也不过一个传话的,不说就不说吧。
“心头血?”仲孙褚皱了皱眉头,这法子太血腥,一听就知道是妖的修炼方法。
“是,需每日用心头血浇灌。”
每日?对一个凡人来说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尹桦被土地的话惊到,这什么破法子,跟妖术一样。
“不要信!”可悲的是仲孙褚一介凡人根本听不见。
土地的话仲孙褚当真听进去了,他收回手,将花放回怀里,慎重道:“我知道了。”
土地见他迟迟未有下文,问:“你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什么?”
“比如命定之人。”土地恨铁不成钢道,他变幻出一面镜,指着它:“小友,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你以为你就没有违抗天道吗,这就是你违抗天道而产生的反噬!”
在那镜中,仲孙褚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然而整个人外表看起来比起先前受伤还要狼狈不堪。
他那红斑从脖子蔓延到半边身子,原先光洁的脸上只有下嘴唇的部分还完好,第一眼看去果真是可怖。
仲孙褚指尖颤抖着抚摸上自己红斑遍布的脸,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难怪这几日人人见到他就连忙避之唯恐不及。
“反噬。”土地严肃道:“小友,你与另一位是命定的姻缘,你若要违抗这姻缘,便会遭到反噬,也就如同我上次所说,你要好好珍惜,切勿放弃。”
命定的人?吕梧?
“你的意思是,我不爱她,所以才会有这红斑?”仲孙褚不可思议道:“我若是爱她,这红斑就会消失?”
土地点点头。
可仲孙褚呆愣不过一瞬,转头开始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落,又哭又笑,宛如发了狂失了疯。
这红斑从他见到吕梧第二日就有了,接下来的每天都不过是比前一天更大。
“这叫什么爱?若上天要这样戏弄、愚弄凡人,这命我不要也罢。”仲孙褚用力扯着红绳,直到手腕都因为拉扯而快速红肿,磨破了皮滲出红色血迹。
他的质问让土地无言以对,他那副模样当真让见到的人都会为之一颤。
“如果你说的是另一个有同样红绳的女人,那么我找到她了。”仲孙褚苦笑:“但我不爱她。”
他如今只想救尹桦。
然后和他离开这里。
尹桦坐在虚空中,他的眼中蓄了一汪泉,随后溢出,消散在半空。与此同时,红花花蕊上那清晨的露珠也随之滴落下来,仔细看,仿佛是谁在哭。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情涌出。尹桦抹了脸颊处的液体,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感——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