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的灯会,街上人声鼎沸,仲孙褚觉得没意思,早早回了府,结果那晚遇见了两个人,一位叫尹桦,他说他是妖精。一位叫吕梧,她说她是皇上。
一想到这一次的灯会只会发生更多不平常的事,仲孙褚就忍不住轻叹口气。
他自晚间就在街上溜达,眼见城中游玩人群渐渐多起来,有卖灯笼的,有买小吃的,有谈情说爱的,有表演才艺的,天色暗了些,街上的灯笼开始一只接一只地纷纷亮起,如同一条火龙,盘旋在长街。
每个人手里头都有一盏灯笼,形态各异,样式精美,更像火龙盘旋在星空之上。
仲孙褚并未买灯笼,他孤身一人在人群中看似在随意乱走,顺手收了不少姑娘的荷包,实则一直在围绕着城中心那庙堂打转。
传说,在灯会节的亥时,于庙堂许愿,无论何方神仙都会答应,来年定会实现。
他原先不信这些,直到自己亲眼看见过神仙。
也不知今日还有机会去许愿吗。
仲孙褚抬头望向城中的击鼓楼,楼上有几抹白色身影。
那是黎缊和接应的人。
他们早已安排了不少人乔装打扮隐藏在人群中,等待仲孙褚的一声令下。
“公子要买灯笼吗?”身侧忽然走近一人,吵闹之间,这人问道。
“不用了。”仲孙褚已然拒绝了好多个店家,这回他下意识拒绝了,待明白过来这是谁的声音,惊讶看过去。
尹桦还戴着他那洁白的面具,上半头发用精致的红色发饰尽数挽在后面,两根红链延伸垂落至两边的肩侧,底端的玉珠散发出灯笼传递过去的一层柔和暖光,素有名门大家翩翩公子之相。
对比下来,仲孙褚一身干练的黑衣,头发全部用冠挽起来,没留一丝杂发,不像来逛灯会,倒像官府派来巡视的人。
尹桦递过来的灯笼是小兔子的形状,圆溜溜的大眼睛,往上跃起的姿态,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来逛灯会,却不拿灯笼?”尹桦笑道,他的眼尾本就长了些,一笑起来更像只狐狸。
仲孙褚一琢磨也意识到了,他一身黑衣还不拿灯笼,站在这灯会里也太不像话了些,难怪姑娘们只是送他荷包,却没人说一同走走。
于是很不客气地收下了那盏精致灯笼。
“你怎么在这。”仲孙褚随意问道,问了后自嘲一笑,说:“算了,问你你也只会说要跟着我,我方才还在想你今日去了哪,果不其然还是来了。”
“我若不来你会如何。”
“不如何,你爱来不来。”仲孙褚闷头往前行走了一段路,他瞧着手里那灯笼,越看越可爱,越可爱越欢喜,想着等会问问尹桦在哪个摊子买的,他也买一个,日后去找娘了送给她。
“小心。”仲孙褚走得好好的,突然腰被人揽住往旁边去。
就仲孙褚这样的能力与本事,能让人如此偷袭成功的这世间也只有三个人。
他娘,他爹,尹桦。
话音刚落,一匹小小马从十步开外的地方慢悠悠走开了,拉着它的小孩对这两个大惊小怪的大人翻了个白眼。
“放开。”仲孙褚很是无语地拍拍尹桦的手,“我武功比你好,不用护我。”
尹桦很乖巧地放开了,继续跟着他闲逛,一路上目不斜视,似乎对灯会的兴趣还不如对仲孙褚这个人来得大。
仲孙褚用余光瞧了瞧安静跟着自己的尹桦,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花香,忽然想起来头回见到尹桦这人时,心中的防备心时刻提醒着自己这人不简单,故而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可跟他相处了这些日子,尹桦这妖对自己不仅没危害,若能忽略那些胡言乱语,甚至可以说是对自己百般听从。
可惜仲孙褚实在想不起来他对一朵小红花做过什么好人好事,兴许是顺手而已。
除了那件事..
“尹桦。”
“嗯?”
“那夜你为什么出现在吕梧那里。”
就在吕梧问仲孙褚可否跟她一起回宫的时刻,尹桦为什么刚刚好出现在那里。他们之后又说了什么。
“我喜欢你,自然是不愿意你与她在一起。”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仲孙褚很难不多想,他和吕梧单独一起的时候也有许多次,先前那些时候尹桦去哪了?
他是妖精,无立场,无归宿,无背景,无家人。
可尹桦做的许多事,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他没有自己的计谋。
“仲孙褚,即便我在做什么事,那也是因为我想帮你得到你要的。”尹桦站定,诚实道。
他的眼里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只有平静的波澜不惊。
其中的热烈情绪和委屈好似要将仲孙褚灼烧,仿佛在说你怎么可以怀疑我。
仲孙褚心一跳,移开视线,道:“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想跟一个男人一块儿。”
这么说来,尹桦当时确实是凑巧而已吗。
击鼓楼有了动静,灯会上的人都停了步子,放轻了声音,去听那鼓的响声,缓慢而沉重,逐渐扩散至这座城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三声鼓,戌时到。
仲孙褚将灯笼捏在手心里摸了又摸,这灯笼做的真好,连提杆都光滑如玉。
“尹桦,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仲孙褚笑笑,说:“你把这灯笼送给我吧,过了今晚,你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别再出现了。”
他决心过了今晚,隔日就和老爹买两匹马追上娘亲,黎缊的抱负很大,仲孙褚也认为黎缊值得更好的,只是他能帮这个人,能做到的事也不过如此。
对仲孙褚而言,他的爹娘比这些都更重要。
尹桦紧紧拉住他的手,沉默不语,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有事要去处理,放手。”拉一会就算了,拉这么长时间也不放手,好在尹桦那大袖子挡住了他两这不同寻常的姿势,加上二人站在光亮隐蔽之处,路过行人不算多,也没多少人往这边看。
仲孙褚差点急眼的时候,尹桦开口道:“你要隐退我自然是全力支持,我的真身是一朵红花,没有重量,不占多少行李,随便你放哪都好,头发上、怀中、荷包里。若你觉得累赘,我也可以化成人形跟着你。”
“你回去,随便回哪都行,不许跟着我。”
又三声,只剩两刻钟了。
“我知道你现在要去找吕梧。”尹桦依旧拉着他不放手,他那双手大而结实,仲孙褚这样自幼练武的人,手被全部包裹,不用点力气一时半会竟挣脱不开。
“那你应该也清楚我是去做什么的。”仲孙褚冷下脸。
“不行,你不能去。”
远处的黎缊一直盯着这二人纠缠,沉思着什么,随即敲了敲鼓,催促着。
“放手。”
“如果你要杀她,我来,但你不能去。”仲孙褚已然开始使力挣脱,尹桦向前近了一步,不放手。
他身后是一团团的光影,衣服上也沾染了蜡烛的暖光,可那张脸背对着隐藏在黑夜,眼眸里是漆黑的沼泽,没有一丝光亮。
“我杀了她后就来找你,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尹桦低下头靠在仲孙褚耳旁,放轻了声音。
没曾想,仲孙褚皱着眉,冷冷回道:“你以为你是谁,可以替我做这些事。”
他不再依尹桦的小性子,一手挣脱一手挥出掌心用力拍了尹桦胸口一掌。
二人的距离迅速拉开十米之远。
“我决心要做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尹桦,告辞,此生不见。”
尹桦捂着胸口灼热之处,面色难看。
只要今晚避开吕梧与仲孙褚相见,变数就不会发生..偏偏他无法强制插手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不然早就将人强行绑起来了。
尹桦抬眼目送仲孙褚离去的背影,他在赌,赌一个仲孙褚明辨是非,挣脱天道随意摆弄的能力。
小兔子灯笼被扔在一旁,转眼间,它化作一个光点隐入尹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