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银桦 第14章 第 14 章

越接近庙堂，越无声。

灯笼被风吹起摇摆不定，所到之处所闻之声皆是风声。呜呜吹着，像长龙的嚎叫，为接下来的战斗搭起预热的戏台子。

仲孙褚在来的路上就下达了命令，吕梧不是傻子，她此次来必然会带上手里全部可用之人，庙堂及其庙堂周围的普通民众早已陆续被她清空，隔五步就有人看守，将庙堂包围成圈，禁止无关人进来。

收到组织命令后，混在人群的手下划分成两个队伍，一组人疏散灯会上的民众，一组人亮出武器上前厮杀。

灯会上的灯都是城中资历最老的师傅们亲手制作而成，一个赛一个的精致好看，而今，染上了血，反而生出一股地狱的可怖之感。

皇城中那些将军都是草包，但吕梧带的人竟全是精兵，与黎缊他们的人打得不相上下。

仲孙褚赶到后立即加入战场，他下手果断，速度惊人，掏出软剑但凡一出手必定能倒下五个左右，不一会，局势变换，吕梧那边的人死伤惨重，剩下的都围在一起站在庙堂门口形成一个阵。

“你们这群叛国贼子，趁人之危以下犯上，皇上必将砍了你们的脑袋！”为首之人站出来，对着仲孙褚吐了一口痰。

仲孙褚一身黑衣，看不出来血迹已浸入他的衣服染了大片，他还保持着端庄的身姿，连发丝都不曾乱过分毫。

他眼底没有笑，却嘴角上扬，道：“是吗。”

为首之人无端升起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人武功高强阴晴不定，只怕他们都要交代在此。

“走！”可惜这人还未能说完完整的一句话，就已经被仲孙褚抹了脖子。

仲孙褚用帕子擦干净剑，他一向厌恶自己在战场上的模样，可他更清楚，人们之间的立场不一样，若他人不死，死的就是自己。

接下来，只剩吕梧了。

不出仲孙褚所料，吕梧已经被吓得面色惨白，意识不清楚了。

她今日穿了身好看的裙装，裙摆是渐变的鹅黄色，谁见了都只会觉得她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正在庙堂等待亥时的许愿，得一个如意郎君，从此不分离。

“吕姑娘。”仲孙褚自己也不知为何，他在面对吕梧时，那颗心总是会悄悄软下来。

“啊！”吕梧正躲在神像下的柜子中，被仲孙褚一把拉开，直接失声尖叫。“鬼啊！滚开！滚！”

她手脚并用从柜子里爬出来，想要站起来却浑身无力，于是抱紧脑袋，道：“你到底，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仲孙褚蹲在她面前，轻轻拉着她，试图让她扶着自己站起来。

“不用怕，我是仲孙褚。”

吕梧站起来也依旧抱紧脑袋，她听见仲孙褚这样说，迷茫地抬起头看看他，眼里还有未落的泪珠，在那一刻滑落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是这个人。

“你是来救我的吗。”吕梧咽咽口水，小心翼翼道。

仲孙褚并未回答，他眼里有痛心，随后移开视线，轻声道：“你不会很痛苦的。”

吕梧慌慌张张向后退了三四步，撞上神像，她看见神像庄严的石像正看着她，面容慈悲，淡漠地注视接下来要发生的种种。

便再也无法忍受，一手扫下上面的贡品，浑身颤抖，怒吼道：“我做错什么了！我究竟做错什么了你们都想要我死！”

“我父皇在世时，大家只看见他表面惺惺作态的虚伪模样，什么太平，什么明君，他为了追求长生不老，用金子建造了宫殿，修建巨鼎炼丹，国库早已亏空，他用尽一切手段就为了搜刮钱财。你以为这个位置是孤想坐的？老不死的东西根本生不出儿子，整个后宫只有我一个公主，他就因为吃丹药被毒死了，整个后宫陪葬，孤只能做皇上。就那么个老不死的东西，你们盼着他活，倒叫我去死。”

仲孙褚微微瞪大了眼，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吕梧大笑起来，道：“众人只看见我昏庸荒淫，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国家没有我早就完蛋了。我修建水木，统一货币，大力发展商，你们怎么看不见？我整日累死累活，玩几个男人怎么了！那群乱臣贼子动不动就想罢免这罢免那，不想干就别干，他们自寻死路，我成全他们又怎么了！”

小梧全程围观这出戏，在听到吕梧如此大言不馋地说出这些话时，忍不住狠狠唾弃一番：这些个功劳都是宫里的文兆大人所作所为，你还嫌烦想杀了人家，怎么现在都成了你做的事，真不要脸啊。

仲孙褚被这一句接一句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在脑袋上，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所以世人对吕梧的印象都是错的？都是他们看到想看到的，然后再编排出来的故事？不，哪怕不是编排，也有故意隐瞒重要信息之嫌。

“仲孙褚，若你让那群人得逞，大夏国还是夏人的国吗。”吕梧苦笑道：“我一直都知道背后之人是一名叫黎缊的谋士所为，他勾结阏单，你知道吗，现在阏单王带了兵马就在城外候着，我要是死了，阏单的人将马上赶过来，他会杀光城中所有人。我本来就要死，我在登上皇位那天就该死了，若不是为了大夏国，我早该死了..”

最后这段话吕梧说得似梦非梦，呢喃自语，她像是对这不公的上天讨一个公道，又像是抒发心中的不平和愤怒。

“黎缊曾说过，阏单王不会做大夏国的王。”

“我知道，你更信他，就像你爹信我。”吕梧走上前，她面无表情，随即笑起来，说：“你杀了我吧，死在美人剑下，也算快哉。”

她这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的模样，分明与皇上是截然相反的形象，如此又一次深深镇慑到仲孙褚，并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丝佩服。

小梧无奈摇摇头，完了完了，变数来了。

“我相信他，但我更相信我自己。”仲孙褚收回软剑，严肃道：“我可以先不动手，若你所说为真，你须调遣兵马，直至逼退他。若你所说是假，皇上，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决定带上吕梧亲自去探虚实，黎缊、吕梧，这些人他此刻谁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