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述职最赶时间,林如海接到圣旨后便打点行装,带着几个家人一路换马,星夜赶路,还是赶至京郊,在官驿休整时遇到了卖货回苏州的绣局掌柜李德顺,才知道一双儿女没按时收到他的信,已着急了许久。他忙先遣人去荣国府报信,王亮当晚便带人飞马赶来了驿站。
主仆二人也有半年未见,林如海先问黛玉和林榛在京里过得如何,可曾生过什么病。虽说每月和儿女都有书信往来,但孩子们报喜不报忧,到底不如问家奴来得详尽。王亮笑道:“也亏得今天来的是我,要是大爷身边的陈福、王桂他们来了,老爷今晚恐怕没得睡了。”
他这话一出,林如海便知孩子们恐怕受了委屈,当下叹了一声。
王亮含混地说:“荣国府在吃穿用度上自然不会怠慢了姑娘,只是到底不是自己家孩子,总是有些隔阂……其实小的冷眼看着,他们家自己的孙女吃的用的还不如咱们姑娘呢。”荣国府说是疼爱孙女儿,未出门的女孩子比媳妇地位还高,但也就是吃饭时她们坐着,嫂子们站着罢了,跟兄弟们实在没得比。贾琏、宝玉等平日里使唤的丫鬟、小厮,屋里的古董、器皿,外头的田庄、产业,哪个不比姑娘们的“体面尊重”来得实惠?三春姐妹们连日常用的脂粉都会被下人糊弄,还得自己掏月钱派人另买,一定要说的话,贾母待黛玉确实比几个亲孙女强。
林如海怔了一怔,他这趟急匆匆进京,一是确实有公务要向皇上密奏,二来就是接到了贾母的信件,想要把亲上做亲。如果岳母是心疼外孙女,想做她的靠山,抚育她长大成人,那作女婿的只有感恩戴德的,但如果是想要她做孙媳妇,林如海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行”。即便老太太能做到对孙子和外孙女一样疼爱,贾政夫妇两个,对来借住的外甥女和儿媳妇,能是一样的标准么?甚至不用真的订下来这门亲,只要贾家人有了这份心思,往后他们就会用看儿媳妇的眼光对黛玉的言行举止挑挑拣拣。
他和夫人的掌上明珠,不该被放到那个被审视、对比,甚至还有可能被嫌弃的位置上去。
“听说你们打扫了崇文街的宅邸,如今可能住人了?”
王亮忙道:“老爷放心,去年大爷办拜师宴的时候已经收拾过一回,前几日姑娘听锦乡侯说老爷过来后,又亲自带着人收拾了,书房、卧室都和老爷在扬州时候一模一样。我们不当班的时候都住在那里,已经几个月了,姑娘还另外买了几个看家护院的人手,轿辇、马车如今都是我们自家的,一切妥当。”
林如海忍不住点点头:“玉儿如今大了,倒是越发能干了。”又问了些京中官员的现状,便含糊睡下,打算明日一早先去拜见岳母,再接了黛玉和林榛回家小住两天,收拾了仪表去面圣。
贾母知道他过来,早早地做了准备,这回再没有林家姐弟头回进京见不着舅舅的事了,贾政甚至向工部告了假,和贾赦一起在贾母房中等候。林如海被引至荣庆堂,含泪先给贾母磕头请安,又和两位舅兄见了礼,方才坐下。
他们上回见时,还是林如海、贾敏新婚燕尔之际,彼时荣国府鼎盛繁华,国公爷还在,贾母也还是如今王夫人的年纪,林如海、贾赦、贾政都意气风发,谈笑间满是豪情锐气,谁想一别数十载,再聚首时,贾敏香消玉殒,左上诸人两鬓皆生了白发,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林如海原本的一些不满,在真的与故人重逢时,又咽了下去。他瞧着贾母满头银丝,除了陪坐哭一哭亡妻,竟也没有什么狠话能说。
众人好容易劝住了泪,贾母又命设酒宴给女婿接风,林如海百般推辞:“岳母有所不知,小婿这回是奉诏进京,还要面奏圣上,这几日随时听宣进宫,不敢饮酒作乐,万一冲撞了陛下,小婿万死难辞其咎。”又说了要接黛玉、林榛回去小住几天的事。贾母这如何能依?索性叫他也留下住着,一迭声地命人去打扫屋子。
林如海道:“何必再兴师动众,累得大家不得安生?我那处房子玉儿已经替我打扫过了,说是置办了好些新玩意儿,我总得过去看看她怎么收拾的。况且我在岳母这儿,两位舅兄难免要陪我,岂不耽误了他们的正事?况我难得回来一趟,难免要联系故友亲朋,住在崇文街更便宜些。”
贾母听他这样说,不由地一叹。是啊,女婿是科举入仕的,先是在翰林院,后到了兰台寺,他有多少“亲朋故友”。而自己家呢?贾赦不肯好好做官,成日里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做了多少荒唐事,贾政在工部也不过是个清闲差事,几番晋升失利后也没了斗志,只和清客相公们吟诗作对消磨时光,正月里自家看着热闹,应酬来去,实际都是当年攒下的姻亲故交,早大不如前了,甚至像韩勤书这样上进的人家,也和自家断了往来。她一边感慨,一边更觉得不该放下这门好亲,便端出长辈的身份来,命林如海住下。
林如海正在措辞,忽地听到琥珀进来说:“老太太,林姑老爷的管家在外求见,说宫里的天使来了,宣姑老爷未时一刻进宫面圣。”
众人皆是一惊,都问何故这样匆忙。
林如海倒是心里门清,知道自己所奏之事事关国库,皇上自然重视,便借机向贾母推辞掉了午宴,只说要回去沐浴更衣:“昨日宿在驿站,并不安眠,如今浑身怠懒,不敢这么去见皇上,恐仪容有失,还望岳母放小婿回去梳洗歇息片刻。”
贾母听了,也只得罢了——皇上宣召的天使都是直接去的崇文街,难道她把林如海留在荣国府,别人就会当他是荣国府的人了么?
林如海叫来黛玉,让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同他一道回去住几日。黛玉只说榛儿一大早就去弘文馆读书了,她早几天便收拾好了两人的行装,带着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跟着父亲去了。
虽与父亲多时不见,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想到父亲下午便要面圣,黛玉还是按下心绪,先催他去沐浴小憩,亏得是林家的下人们都住在这边,热水和换洗衣裳都提前预备下了,几个大丫头急急忙忙地把老爷要穿的官服熨烫齐整,又熏了香,才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又备了些汤饭点心给他垫垫肚子,等他进宫回来后再开正经的宴席。
但林如海这一去,直到掌灯时也没回来,林榛从弘文馆下学,被自家的人接来崇文街,还以为就能父子团聚了,谁知只见到了焦急等候的姐姐。他一边安慰姐姐,一边也忍不住心焦,久候不至,到底没忍住,说:“我去先生家看看。”
锦乡侯府离他们就一墙之隔,黛玉也知两家有小门出入,便吩咐了一声:“让跟着你的人灯点亮些,别绊着了。”
谁知林榛去了一趟,回来说:“先生也还没回来呢,师母让我们去她那里先用晚膳。我想着,咱们和父亲都多久没见了,今天这顿饭怎么都得一起吃吧,就推辞了。”
黛玉点点头,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有锦乡侯在,就算皇上留父亲在那儿是他任上有什么不好,要问责他,起码有个替他求情的。”
林榛担忧地说:“就怕不是问责,而是江南盐务真出了问题。姐姐记不记得年前,皇上嘉赏了父亲,连带着我们也沾了光,当时就说,禹王选我当伴读,不是看中我,而是看重父亲。”
黛玉自然记得这事,此刻再细想去,林如海作为两淮巡盐御史,做得监察盐税、严查走私、监管官吏的活儿,他能立什么功?自然是查出了什么纰漏。江南自古富庶,是皇上的钱袋子,他查出什么来,自然是滔天功绩,但相应的,只怕也得罪了本地豪强。
此情此景,倒和锦乡侯在浙江任上的处境不谋而合了。
林榛接着说:“还有上回,我说,刘翰林被革职查办的事,姐姐还记得?”
黛玉微微点了点头。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自己办错了差,”翰林院学士能犯下多大的错呢,林榛说,“他是,他家和他叔叔家没分家,皇上抄他叔叔家,连累了他。”
黛玉“啊”了一声:“他若是自己没做错什么,岂不是很快便能官复原职?”又想,“不对,皇上可是连为他求情的五皇子都骂了······他叔叔犯的事岂不是很大?”
林榛说:“他叔叔任福建盐运同知十年,福建从未交齐过盐税,但这次皇上抄家,他家光是现银就抄出了两百万两,其余古董、首饰、田庄、绸缎珍宝不计其数。”
饶是黛玉生在富贵之家,也被这个数字惊得捂住了嘴:“那还是福建呢······父亲任职的江南若查出什么贪污来,岂不是比这个数儿还吓人?”她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冷,“那父亲这功劳,是得罪了什么样的庞然大物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