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天已经全黑了,林如海还没有回来,丹青、绘月便上了鸭肉粥,让姑娘和大爷先用些垫垫肚子。两个小孩子心里装着事,哪里吃得下。黛玉舀了两下粥,还是放下勺子,恹恹的不想动。紫鹃劝道:“姑娘还记得那天的洋太医说什么了?总归吃两口。”她这才勉强用了半碗粥。
正说话呢,忽地听到外面喧闹起来,黛玉忙起身往外看:“可是父亲回来了?”
丹青道:“看着不像,这个时辰了,老爷就是回来也不肯打扰到邻里邻居的,肯定叫他们安静伺候着就是了,这般声响,倒像是来了人。”又听见隔壁几家也有了动静,她便往外走,到垂花门处,叫住了一个小厮,问道:“谁来了?”
那小厮正想着找婆子进二门内传话呢,见到她,忙道:“都察院陈大人家的父亲没了,他家的人到锦乡侯府报丧。”
丹青听完,立刻道:“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回了姑娘,现在老爷不在家,要怎么做等姑娘拿主意。”便返身回来告诉黛玉。
黛玉虽提前几天知道了陈御史的父亲要不好了,但深夜听闻,还是心头一紧。陈家还没有正式印发讣帖,先来锦乡侯府传信,是因为陈二姑娘和韩家订了亲,已经算是亲家,需得最先告知,韩家也要立刻派人去帮衬丧仪。如若近日林如海不在京里,林家姐弟还住在荣国府,大可等陈家送讣闻后再派人去吊唁、送礼,但如今他们就在崇文街,左邻右里的有许多是陈御史在都察院的同僚,又离得近,都派人去帮忙了,她父亲和陈御史是有交情的,她还要认裘夫人作干妈,实在不宜袖手旁观。
她略一思忖,当下便吩咐道:“先派人去宫门口,找到咱们家和锦乡侯府的车,等父亲一出来就报信。榛儿,去换衣裳。”
丹青道:“梅总管也跟着老爷来京里了,夜已经深了,外头冷,让梅总管去也够了罢?何必折腾大爷呢?他这个年纪,要是被什么邪祟冲撞了可怎么好?”
贾敏临去前把孙德给打发去了家庙,梅兴便成了林家的总管,平日里也是跟着林如海在官场上应候的,从没出过岔子,王亮年轻、陈良贵没经过大事,派梅兴去,也够体现尊重了。
黛玉回头看了看还比自己矮点儿的弟弟,心头一软,道:“行,让梅兴去一趟,问问要帮什么忙,缺什么东西就回来取。”又把裘夫人替自己列的礼单找出来,命人去准备,待陈家正式讣闻一到就送去。
林榛却已经自去换衣裳了,口中还道:“之前我拜师宴的时候,陈大人愿意来替我撑一撑场面,他那首夺魁的腊梅诗也替我打开了名声。如果没有那日的诗集,京中有几个人认得我?更别说入了禹王的眼了。如今他家办事,我也想去看看。”
他年纪小,肯定帮不上什么忙,但陈御史为官方正,为了清名得罪了不少人,他父亲去世,丁忧三年,肯定有人要拦着不让他官复原职的——嫌他古板迂腐、给他们“添麻烦”。他以后还能不能重回官场,恐怕就要看他家的丧事办得如何、有没有人去给他撑场面了。
当年陈御史来给他撑过场面,现在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黛玉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怔住了。
绘月、丹青等哪敢真让大爷这么大晚上的去,忙一起上前拦着,都说起码等老爷回来再说。
黛玉想了想,看着弟弟倔强的面庞,还是叫来了梅兴:“你去锦乡侯府看看,要是韩大爷准备着出门,你就送榛儿也去。”
绘月急道:“韩家和陈家什么情分?咱们和他们比这个么?”
黛玉叹道:“他心里有了主意了,让他去一下吧,横竖也不远,他就是走着去,一会儿也就回来了。况且我听外头的动静,这街上许多人家都去了,他去一趟也好。”
绘月见劝不住,只得给林榛穿上大毛衣裳,又拉着跟着他的小厮细细交代了一番。
不多时梅兴跑回来,道:“韩大爷在等着咱们大爷了。锦乡侯夫人请姑娘过去,她说,估计老爷和锦乡侯一出了宫就要往陈家去,今夜出了这么多事,姑娘一个人在家等着难免胡思乱想,还是去她那里安置罢。”
黛玉本不欲麻烦裘夫人,但她确实心烦意乱,有长辈陪着说说话也好,便留了丹青在家,自己往锦乡侯府去了。
裘夫人的屋子她也来过许多次了,这回倒是不在平日待客的耳房,丫鬟们直接引她进了卧房,只见正中一张花梨木拔步大床,四面雕镂攒花,四面碧纱橱遮掩,外间还有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弄狸图》,看不出是谁的作品,倒是笔墨精湛、栩栩如生。裘夫人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手这样凉,是受着惊吓了吧?”
黛玉只是摇头。
裘夫人叹道:“你今晚跟我睡罢。自己回去干等着,如何睡得着呢?”
黛玉被她抱在怀里,只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一样,两行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裘夫人搂着她,也不再多言语,只是像安抚婴儿般轻轻拍着她的背,黛玉见她衣襟都被自己泪水打湿,忙不好意思地起身拭泪。裘夫人温声道:“好孩子,没事,我在呢。”
她和贾敏有交情,但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后来韩家遭难,荣国府袖手旁观,宁国府甚至落井下石,她下牢狱,远嫁女,生死关头时心里未必没有芥蒂。只是扬州重逢,贾敏病得瘦成了一把骨头,她那点迁怒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心疼,再见模样气度和故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黛玉,又怎能不心生爱怜?故人香消玉殒,她虽仍看不惯贾家,但愿意像贾敏一样看顾这个小女儿。只是上回才知,这样柔弱无骨的小女孩,竟那般有主意,当她说出,陈御史不在,大不了她帮着春杏打官司的时候,裘夫人简直想为她叫好。
黛玉要给夫人做干女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只差林如海点头,是以韩家的丫鬟直接去了“林”字,以“姑娘”称之,服侍她卸了钗环,洗漱妥当,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裘夫人坐在床边等她,才晒过的被褥有一股暖融融的太阳味儿,熏得人眼皮发昏。黛玉本以为今天经历了这么多,自己要辗转难眠,但躺下没多久,竟就在裘夫人轻轻的拍打中睡了去。
不知什么时辰,她半梦半醒间,听到帘外有人在压着声音说话。
先是有人说:“你们听着点姑娘的动静,别她一会儿醒了要喝水也没个人应。”另一个丫头道:“姐姐放心,我听着呢。”又说,“老爷和林老爷还有两位爷竟真的到了这个点才回来,还好林家那边备了宵夜,不然咱们得手忙脚乱的。林姑娘年纪虽小,安排事儿却妥帖。”
黛玉听到父亲和弟弟回来了,心下稍安。
只听那两个丫头又说:“陈大人为官清廉是出了名的,他在这边的房子都是租的,这回丁忧,岂不是要回乡去?”
“那咱们大爷和他们家二姑娘的事儿这几年是不能办了。幸好年前订下来了,陈二姑娘也及笄了,真守上三年再说亲,岂不耽误了——听说她家老太太身体也不好。”
“还是早些相看比较好,咱们自己家姑奶奶不就是……当初老爷太太疼姑奶奶,想多留在身边几年慢慢相看,谁知道有那杀千刀的诬陷老爷……姑爷家山高路远的,姑爷看着又不像能上进考学的人,老爷、太太就是有心帮衬也够不到。”
“林姑娘如今多大?可不能耽误了。”
黛玉朦朦胧胧地想,不,我不要。
不存在耽误不耽误,因为我不需要。如果哪天,林家发生了和当年韩家差不多的事,可能要有抄家灭族的祸事,她也要和父亲、弟弟一起承担,而不是靠着一个姻亲躲开。
她已经受够了在别人家生活的日子了。如今她住在舅舅家,再亲不过的亲戚了,外祖母也对她足够优待,但寄人篱下的孤独还是如风霜刀剑一般步步紧逼,不肯放过她。那嫁人呢?那就是真的去了一个别人家,甚至连可以相互依靠的弟弟都没有,她要侍奉公婆、丈夫——这些原本完全陌生的人。她父母自幼教她读书,启蒙师傅都是进士,她学了满腹的诗书文墨,还真没学过怎么服侍别人。
我是作那个的吗?
她在梦中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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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奔丧仪稚子显情义,夜惊梦少女拒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