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十几岁的时候嫁来贾家,从重孙媳妇做起,如今自己也有了重孙媳妇,对贾家称得上尽心竭力。但她的运筹帷幄,好像都不遂人愿,担任家族由武转文重任的贾敬、贾政仕途不顺,贾政在工部员外郎的位子上原地踏步了多少年,贾敬更是被打压得直接辞官修道去了,往下数的孙辈,寄予厚望的贾珠早逝,送进深宫的元春渺无音讯……就连成功联姻探花郎的贾敏也早逝,即使把外孙女接来,林家也和贾家渐行渐远。
贾敏刚走的时候,她用尽浑身解数想阻止林如海续弦,此刻倒真有些惋惜贾家那些旁支庶出的亲戚里没有年纪辈分合适的女孩子去给他做填房,续上这门好亲事了。
但外祖母的这些心思,黛玉是不知道的,她如今一心沉浸在要见到父亲的喜悦里,是真的没什么精力关注荣国府里上上下下的心思。况若真拜了裘夫人做干妈,往后逢年过节的又要多一份人情走动,她得提前打点些针线礼物,免得日后手忙脚乱的,叫人看着失礼。
还是探春等姐妹来找她说话,她才知道这个正月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你听说了吗,史大姑娘定了人家了!”凤姐听说这个院子里热闹,奈何自己抽不出身,便派了平儿来送些茶果点心,平儿一进了屋,还没见着人,便忙不迭地说了自己刚听说的消息。
李纨笑道:“我们正说这事儿呢,你们奶奶消息灵通,可知道订的是哪家?”
平儿拍手笑道:“那可不是外人,大奶奶肯定知道他,是卫家的三公子。”
“哎哟,”李纨惊讶道,“竟然是他。”又说,“宝玉不是一向和他要好么,这下可高兴了?”
宝玉闷闷不乐地问:“他们订亲,我高兴作什么?”
李纨道:“卫家老三咱们又不是没见过,模样、性格都没得挑,你妹妹定了这么好的人,你不替她高兴?况且又是这么近的人家,将来就算她出了门,照样能一块儿玩。”
宝玉勉强地笑了笑:“云妹妹太小了,怎么这么早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宝钗问:“莫非是史家出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人家刚又封了一门侯爵呢!”李纨笑道,“你们小孩子家不懂,正是家里上心,才要造作打算呢。才貌仙郎哪那么易得?她提前定下,也好给她底下的妹妹们打个样,保龄侯夫人也是怕别人说她苛待侄女,才千挑万选了这门好亲。”
探春听了,不由地看了一眼迎春,但二姐姐依然坐在那里低着头,似乎什么都没想。
宝玉心想,卫若兰其实也不差,正如李纨说的,模样、性情样样出挑,可偏偏想到他要娶云妹妹,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但怕人看出来,说点什么,对云妹妹不好,便闷声道:“就是他们都太小了,这会儿定下来,像是这辈子就这样了似的。”
平儿觉得好笑,只当这个小少爷又在胡搅蛮缠,便笑道:“二爷又在说胡话了,卫家那样的门第家私,难道还亏了史大姑娘不成?这辈子定下来这样了,多少人都羡慕不来呢。”她环顾四周,未成年的姑娘们自然不好说什么,便推了推李纨,“大奶奶也不是说说他。”
李纨笑着摇了摇头。她其实也想说,卫若兰和史湘云才多大呢,将来的事谁说得准?东府的蓉哥儿,年少时不也是个风流俊秀的好苗子,也不知道是长到几岁,忽然就开始混了,吃喝享乐,倒像极了他父亲。卫若兰如今年纪小,看着是好,将来谁知道呢?宝玉平日里爱说胡话,这回倒确实说了点有道理的。但是就算郎君没有变坏,长大了依旧品格端方,就好了么?她嫁进荣国府的时候,贾珠还是个读书上进、前途无量的好儿郎呢,还不是守了寡,她二十来岁的年纪,倒真应了那句“这辈子也看到头了”。
只是这话说出来不吉利,跟咒人家似的,湘云大喜的事,她不愿说出来扫兴,便闭口不谈。
倒是宝钗对宝玉道:“前几日老太太想去接云丫头,保龄侯夫人说她不得闲,想来就是忙这事了?既然定下来,恐怕就不用那么忙了,过几日你若想她了,再求老太太接她去就是了。”
宝玉叹道:“她这几日不定忙成什么样呢。”依旧愁眉不锁。
宝钗其实知道他在愁什么,便道:“你就是想太多,俗话说得好,‘过得一日是一日’,将来既已定好,如今何不高兴?”
黛玉本在里屋给迎春、探春找花样子,听了这话,难免抬头看了一眼。
宝姐姐一向以豁达温和自居,又常规劝宝玉上进,“过得一日是一日”其实不大像她会说出来的话。但想到她家里那样的情况,她除了闭眼装没看到地自欺欺人,“过的一日是一日”,又还能如何呢?
迎春描好了一个花样子,叫司棋回去拿回去做鞋面子,又问探春怎么不选。
探春摇了摇头。
她年前收了林家的云锦,答应了给宝玉做个荷包,昨日正做着呢,赵姨娘来了,拉着她好一通抱怨,说:“你这里倒是什么好料子都有,我想粘鞋子,连个成样的绸子、缎子都没有,全是你们裁剪剩下的边角碎布。”听说她是给宝玉做荷包,越发上脸:“到底谁是你亲兄弟?他整天十几二十个丫鬟伺候着,老太太、太太什么好东西都给他,缺你这个荷包?要你给环儿做点什么,就推三阻四的,给他做,你倒积极。”大闹了一场,直到王夫人屋里的丫头来催才罢休。
三春姐妹都住在王夫人院子里,赵姨娘昨儿那通大闹,迎春、惜春自然听到了,只是顾及探春的面子,装不知道罢了。
探春只觉得又丢人又心酸。赵姨娘不成器,还想着拉自己也下水,自然气愤,可想到她日常被克扣用度、处处受排挤,又觉得她可怜。但她给宝玉做荷包,是有事要请宝玉帮忙,也是想在老太太、太太跟前落个好,诚然有巴结太太的成分,但姨娘那么大喇喇地嚷嚷出来,叫她如何做人呢?更何况,赵姨娘愤慨,不是因为心疼她辛苦,只是想让她把体己、时间都用在贾环身上,仿佛她不该想办法让自己体面些,只能和他们一样在泥点子里打滚。想到这儿,她越发觉得心灰意冷,叹息道:“我要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任务就下来了,懒得做了。”
宝玉还不知道赵姨娘大闹的事,笑道:“妹妹年前答应我的荷包还没做呢。”
探春指着黛玉道:“我是做活的人么?二哥哥怎么不看看林姐姐的兄弟,她说一声要花汉冲的胭脂膏子,林兄弟见了皇子王爷都还记得去给她买。我不过是求你给我带点儿玩物,你推辞了多少回?还想拿茗烟买的糊弄我。”
宝玉也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好妹妹,是我的不是,等我下回出去就给你买。”
探春轻叹了口气,她总是有很多委屈,但不管是真情实感还是随口说说,最后会给她赔不是的也只有宝玉,叫她如何不对这个哥哥心软呢?
宝玉哄好了探春,便要看姐妹们绣的花样,见黛玉绣了一半的鹭鸶莲花,便道:“怎么林妹妹也绣上这个了。”
鹭同“路”,莲同“连”,鹭鸶莲花寓意“一路连科”,是专为学子祈福应试接连及第的纹样,李纨也常给贾兰绣这个,便道:“你又魔怔了不是?这纹样哪里不好了?”
宝玉连连摇头:“别人也罢了,林妹妹怎么也往仕途经济这种混账话上想了,这不好。”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直点着他的脑袋道:“你这才是混账话。”
黛玉“哼”了一声,反问他:“我怎么听大嫂子说,你也要上学去了?怎么,就许你蟾宫折桂,不许榛儿想一想,好没道理。”
宝玉吱吱呜呜的,半天才道:“是蓉儿媳妇有个兄弟,想要上咱们家的学堂,他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得陪着?”
黛玉暗忖,贾家那个学堂,风评实在不怎么样,也不知东府那位小蓉奶奶的娘家如何想的,精心安排把孩子送过来读书,也不怕读成浪荡子弟。
平儿对宝玉道:“好啦,你忘了前几天是如何答应太太的了?往后,那些胡话少说为妙。既然答应了秦家哥儿一起去上学,就好好读书去,少招惹你妹妹,要是把林姑娘惹哭了,告诉老爷去,你可就要吃罚了。”
宝玉忙称不敢,倒是黛玉冷冷道:“我对着他哭作什么?”
平儿一愣,以为他们还在闹脾气,问道:“怎么了这是?”话说出口,倒是想起来,似乎是有些时候没见黛玉哭了,更别说为了宝玉,她倒也觉得纳罕,笑道,“是了,林姑娘最近是改了脾气,不常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尤其是对着宝玉这样混不吝的。当下做小伏低地赔不是,一副后悔不迭的模样,转过头还是我行我素,倒显得她还在意的话就是不够大方包容了,说出来都有些可笑。
黛玉收起针线,也不起身,只微微扬着头,对着宝玉道:“你对仕途经济不屑一顾的时候,我们可一句没说过你。如今我弟弟想要读书做官,你最好也别指手画脚的。”
宝玉被她眼底的冷意惊得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