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的怜悯、同情、正义都是高高在上的,那还算是真正的善吗?黛玉几乎是一瞬间陷入了自我怀疑。她想起在荣国府的时候,对着香菱,每个人都要叹息一声可怜,每个人都在背后骂一嘴薛大傻子,可是对着人,还是得“贤侄”、“薛大哥哥”、“薛大哥哥”地叫着。这样的同情真的是可怜香菱,还是只是展示自己的好心?
她怀疑了一会儿,慢慢地下定一个决心。
“春杏那场官司,证据确凿,无可争议。如果只是少了一个仗义执言的陈大人,这官司就能被颠倒黑白,那要着急的恐怕就不是春杏一个人了。”黛玉咬咬牙,“若真那般,陈大人不在,也会有更多人出来说公道话的。大不了,我去替她告都察院去。”
裘夫人一愣,像是头一回见似的,又重新细细地打量了黛玉一番。
对啊,这样只要有点良心就知道怎么判的案子,当年判错了,如今若只是因为少了个督办的青天老爷,就再次错判,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满朝文武都该羞愧得无地自容才是。
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默认,倘若没人督办,官司就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判有权势的那一方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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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说你是个爱哭的小姑娘,我也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柔软的,需要我帮衬的小孩子。”裘夫人目光轻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原来你已经长大了,她如果见到你现在这个模样,会很高兴的。”
黛玉闻言,眼眶微热,差点滚下泪来。裘夫人不常同她提起贾敏,连她们年少时的交情也是贾母说了她才知道的。如今再提故人,两个人都是另一番心境。黛玉止住泪,强笑道:“若母亲听到我说这话,一定是骂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规矩。”
裘夫人道:“倒像她爱说的话。但你不知道她?她又是多墨守陈规的人了?说是那么说,谁想淘气,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只恨不得自己也跟着淘呢。当年你父亲十五岁进学,是出了名的才子,她都敢说他的诗不过如此,你就知道她什么脾气性子了。”
黛玉懂事起,贾敏已经是个整日操持家事、担忧儿女的当家主母了,人人说起她来,都要赞她一句端庄得体,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大小姐,就是面面俱到。原来母亲当年,竟是这样跳脱飞扬的性子?
那面前这个娴雅持重的裘夫人,当年是不是也是个天真随性的人呢?可如今的她,只能忍耐着阴天下雨时的腿疼,思念着远嫁的女儿,做一个举止有度的侯夫人。
女子嫁了人,做了母亲,就不得不变成这样了吗?
许是因为提到故人,裘夫人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俏皮的笑意,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岁,但又很快收敛了回去:“你说得很是,若是这么明白的官司,都能因为所谓的官场规矩淆乱是非,那就是百官失职。”
百官失职,锦乡侯作为内阁学士,文官之首,其实难辞其咎。
从什么时候开始,衙门判案开始有那些“不必明说”的规矩了呢?甚至不必有什么交易,不过某种默契,人人都觉得“理应如此”。
世道人心何时沦落至此。
而面前的小姑娘,身处公侯之家,明明本应是这种默认规矩的受益者,她本可以懵懂地装作什么都不懂继续做一个善良的贵小姐的,但她硬是说,自己要辩一辩是非公道。
怎么这么犟。
怪不得荣国府的二太太在外头交际应酬的时候,会说小姑家的这个女孩儿“是个心思重的”,原来是因为她有自己的主意,不是好拿捏的。
裘夫人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
“我想收你做干女儿,得问问你父亲答应不答应。”她一边说,一边叫了人来,让去给锦乡侯传个信,请他修书给林如海问问。
黛玉这回事真的松了一口气。
锦乡侯的身份地位,他快马飞信去扬州,父亲有没有事,一问便知,比韩奇的“听说”要靠谱得多。
她今日来拜访裘夫人,其实就为这一桩事。
幸好裘夫人没有草草打发了她。
她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对裘夫人说了声谢。
裘夫人受了这一礼,伸手扶起她道:“你父亲不在,你要干的那些事,也不知道荣国府允不允许、高不高兴。好歹有一层身份让我护着你一些。”
她这话就过于客气了。京中贵族认干亲是可不是民间那等口头认的干妈干女儿,一般郑重其事,要请族中长老见证,往后就是正式的亲眷往来,有的人家的干儿子、干女儿甚至能跟着过年祭祀祈福。林家和韩家本就密切,有林榛拜锦乡侯为师的关系在先,倘若只为联络亲友,裘夫人本不必再多此一举,她是真心想帮她一把,才定下这事来。
父亲把他们送来京里外祖母家,怕的就是她作为一个幼年丧母的女儿家,无人照拂。如今有一个内阁大臣的夫人当干妈,再不会有人质疑她的教养问题了。
锦乡侯对与自己共患难过的发妻一向敬重,和林如海也交情深厚,自然应允,又说:“不必修书,林兄已出发来京述职,想来没几日就要到了,届时我与他说便是。”
黛玉听了回话,又惊又喜:“原来父亲是要来京里?怪不得这么久不来信。”说罢又带了点小埋怨,“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倒叫我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
裘夫人又怜又爱地看着她,笑道:“如今你可放心了!”心里其实犯嘀咕,像林如海这样的钦差御史,有替皇上督查官员之责,若无大事,是不会轻易挪动的,他进京述职……是江南官场出了什么要紧变动?
但这样的想法她是不敢告诉黛玉的。小女孩儿本来就担心父亲,要听到这个,只怕更要茶饭不思、日夜悬心了。
黛玉回到荣国府,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那头贾母听说她回来了,便叫她过去。她深知外祖母对锦乡侯府又忌惮,又舍不得这份交情的心态,叫她去必是打探情况的。便直接绕开了那些客套的弯弯绕绕,把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
贾母听说她是久等不到父亲的信,不放心才去锦乡侯府打听消息,忍俊不禁:“你这孩子,心事确实重,自己憋了这么久,就在想这个?难道你告诉你舅舅,他会不帮你打听?倒要去麻烦锦乡侯夫人,也亏得是她不介意。”
黛玉沉默不语。
贾母怕她心里不自在,又笑道:“不过多走动走动也好,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情分不就是这么帮出来的么?若什么都怕麻烦,就生分了。”她想了想,确实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收到林如海的信了,黛玉若不提,倒一时也想不起来,便问,“可曾打听到什么?你父亲那里是怎么了?”
黛玉回道:“锦乡侯说,父亲在进京述职的路上了。”
“什么?”这下贾母也觉得别扭了,“他倒是也没同我们说——难道是朝堂有什么事?”
黛玉道:“这我就不敢问了。”
贾母低头想了想,才道:“也好,你们也想他了,有这个机会见见也好。”
她心里存着把两个玉儿凑成一对的念头,年前给林如海写了信,暗中提到这事,被含糊了过去。此前又心痒痒,命凤姐去打探,凤姐试过,只说:“林妹妹臊得慌,不搭我的话,还怪我呢。老祖宗可不能再让我干这得罪人的活了,回头她不理我了,我找谁替我理账本子呢?要不老祖宗把鸳鸯借给我两天?”
鸳鸯掌管着贾母的私房,贾母自然不会让她去给凤姐当差,而凤姐呢,在公中的账里有不少自己的小心思,若真让鸳鸯查账,岂不是自曝其短?所以这话就是说出来推脱的,贾母笑话了两句她不识字,叫她别累着黛玉,也就是了。
只是凤姐没打探出黛玉对宝玉的心意,贾母心里又是对外孙女矜持自守的欣慰,又是有些着急。她老婆子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呢?又还能庇佑最疼爱的孙子、外孙女几年呢?黛玉没了母亲,身子又不好,真嫁到了外头,像凤姐一样操持管家、生儿育女?怕是扛不住,况且外头人家什么底细又不清楚,若遇上个混账的,岂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哪里比得上宝玉知根知底,又温柔小意?何况在自己家里,亲上加亲,还能多看顾两年。偏偏林如海那头不接话……
贾母心里本就因贾敏早逝对林家有怨,此刻便再也克制不住,心里想道:“莫非他觉得自己如今圣眷正隆,前途无量,瞧不起我们家里不成?还是听世人人云亦云,以为宝玉外头的那些传闻是真的,才故意不许?”话虽如此,若林如海真因这些就拒绝这门亲事,她其实也没办法。说来说去,这事除了亲生父母,又有谁做得了主?
况且……黛玉开口,又一道惊雷炸开:“今日锦乡侯夫人说,想收我作干女儿。我想着这事儿我小孩子插不得嘴,所以锦乡侯说他去问父亲。”
贾母心想,若真成了,那自己的女婿岂不是离自己家越来越远,反而上了韩家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