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自贾母处回房便开始誊抄棋谱,其实没那个必要,正如迎春所说,这并非孤本真迹,便是要出去买,也不麻烦。但她心里烦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排解,否则,真因为外祖母的那一眼哭出来?那又能如何呢,少不得是贾母抱着她“心肝宝贝儿”地叫着道歉,宝玉又做小伏低地赔不是,然后下一次,她若和宝玉有了冲突,又再来同样的戏码,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的,所以她竟也懒得哭了。
紫鹃给她沏了茶,见天色渐暗,怕她伤了眼睛,忙把琉璃灯点起来。
黛玉放下笔,看到那盏琉璃灯,又多了几分无力。
这灯是宁国府的贾珍特意寻来孝敬给贾母的,比贾府过年用的水晶玻璃风灯还要更精美华贵些,总共就四盏,贾母留了两盏,剩余两盏,一个给了宝玉,还有一个便给了她。迎春、探春这两个亲孙女都没有呢,凤姐看了都说:“可见老太太心尖上最疼的人是谁了。”作为一个外孙女,得此偏爱,她理应知足,不过是在和宝玉有冲突的时候要退让、忍耐罢了,其实也没什么的,他们才多大,就算是冲突,也不过是些大人眼里的芝麻大琐事……
但她又一想,那再等几岁呢?冲突变成婚事前途这样的大事,外祖母又会如何偏倒?她是不是依旧只能听两句“好孩子,他不懂事,委屈你了”继续退让?
如果和宝玉起冲突的是林榛呢?荣国府、外祖母又会怎么对待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的这个便宜外孙?
倘若她最开始还只是有些心寒,到想到林榛的时候,便只觉得凉意从心底散开,冷得她微微颤抖了。
林榛回来时,看到的便是烛光中肃然静坐、满脸苍白的姐姐,他忙问:“姐姐这是怎么了?”边说便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没生病,”黛玉轻轻躲开他的手。
林榛坐下来:“那就是在生气。”
黛玉本来真在生气的,听到他这话竟笑了:“你如今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这么厉害了?”
“还不够厉害,”林榛面无表情地说,“还没有厉害到,能保护我们的程度。”
黛玉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弟弟。
林榛接着说:“今日刘翰林贪污被参,皇上下令,革职查办。他去年教过五皇子,五皇子便去给他求情——皇上发了火,说五皇子是非不分,是受了奸人挑拨,把他的伴读打了十板子,打发回去命其父好生管教,不许再来弘文馆了。”
五皇子承复的伴读比他大了几岁,再过几年就能出仕,凭他的家世,就算考不到功名,荫封个虚职也容易,但皇上这一打发,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就算毁了。
天子一怒,池鱼遭殃。
黛玉摸了摸弟弟的头。他们其实早就知道官场、皇宫是多残忍的地方,但真正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怀着这样的心事,她去拜访裘夫人时也带着些愁容,幸好她本来就是来打听父亲的情况,倒也不算失礼。
裘夫人道:“并不曾听说扬州有什么动静啊?”但一月不曾来信确实不寻常,她思索片刻,便叫来一个管事媳妇:“让你们家那口子去一趟鸿胪寺,找到大爷,问问他话。”
韩奇本是个长袖善舞、擅经营的人,交游广泛,消息灵通,南安郡王和王子腾联手向皇上推荐忠靖侯一事,他几乎是和韩勤书差不多时候知道的。若江南盐务真有了什么变动,他应该也知道消息。
黛玉忙道:“世兄在当值,怎好因我这点小事打扰他正事。”
裘夫人道:“自家兄妹,何须如此客套?他那个差事本来也清闲,我还怕他在衙门里闲得没事做,惹出什么麻烦来呢,正好叫个人过去给他紧紧皮。”又说,“你今天也来得巧,那次说得那个洋大夫今儿要来,你今儿个多留一留,让他给你看看,既然吃了他的药有效果,不妨再信他一回。”
黛玉知那位洋太医必定是来给裘夫人请平安脉的,自己未下帖子,只图个“顺便”,其实不大礼貌,便再三推辞。
裘夫人按下她道:“我自己的女儿嫁到了荆州,在我们老爷告老还乡前,我多半是见不到她了,如今见了你,想起她前几年在我身边的样子,才稍感安慰,你父亲若是答应,我恨不得收你做干女儿呢,请了太医来给你也看一看又是什么大事不成?”
黛玉这才答应。
待用过了午膳,那位洋太医果然来了,他是不大讲男女大防的,不像别的太医隔着帘子、垫着帕子诊脉,直接在对面坐着,黛玉比起上回见他又长大了些许,自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想到林榛昨日惶恐伤感的样子,又坦然地按着大夫说的把眼皮扒开任他细看。
她想,得好好的,才能陪着弟弟一起,不然他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大夫又问了她咳喘的情况,心悸的频率,问她每日的饮食,摇头道:“即使没有食欲,也不能每日只吃这么点,原本就虚弱,再不吃饭,哪有心力呢?”
黛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紫鹃急忙问:“那我们姑娘这病,该如何是好?”
大夫思忖片刻:“如今热敷胸腔、熏蒸润肺,独居静养为好。雪梨玉竹燕窝汤还是要喝的,若是实在吃不下东西,吃点肉汤也好,少思虑,少动情绪,外头太阳好的时候晒晒太阳也好,不能住得太阴冷了。你长高了些,先前的那味药量便不对了,我再开一味药,你去配好了做成药粉,咳嗽时冲水喝。”
紫鹃一一记下,瞧瞧对黛玉道:“我听绘月说,林家的房子都是西洋玻璃的窗户,是不是屋里更亮些,对姑娘的身子更好?可惜如今住在荣国府里,纵然老太太疼姑娘,换窗户也是大工程,前儿还听太太和琏二奶奶抱怨如今不比从前,该俭省些,这如何开口?”
黛玉道:“不必开口。”
锦乡侯府一墙之隔,便是她自己家,那里本来就有父亲为母亲安装的明亮窗户,她又何须在舅舅家兴师动众,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呢?
洋大夫又给裘夫人看过,又应她要求给她留了些金鸡纳树树皮的粉,韩家的婆子忙递上荷包,他掂了掂,喜笑颜开地告辞。
裘夫人道:“这味药只有西洋有,其实是退热断疟的,只是我跟着侯爷治水的时候,落下了些病根,每逢雨雪天气,腿关节就生疼,倒是吃这药时能缓些,那个大夫也说了,其实这药不是治我这腿的,多用了不好,但也没办法。”
黛玉若有所思,她和林榛这一路来京,锦乡侯府帮衬他们许多,论礼也该回报,只是锦乡侯府什么都不缺,她犹豫该送什么礼物,想了有一阵子了。如今倒是有了头绪。
正说着,裘夫人打发去问韩奇话的人回来了,回禀道:“回太太的话,小的去问了大爷,大爷说,先不说扬州太远,林大人是御史钦差,谁敢打听他的事?太太把他当成整日里在衙门唠闲嗑的了么?”
裘夫人笑骂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
那人又说:“大爷还说,他本来想去告诉林大爷的,既然林姑娘来了,说给她听一样的。他说,林家那个田庄的女庄头告原宛平知县的案子,最好尽快开审,拖得久了恐怕不好。”
黛玉皱眉问道:“这是何故?”
那人只是个传话的,自然不知。倒是裘夫人想了想,“啊”了一声:“莫非陈老太爷……?”
她说的陈老太爷便是陈御史的继父。陈御史自幼丧父,家境贫寒,随母亲改嫁到了陈家,做官后一直侍奉继父,极为孝顺。他又一向看重清名,若陈老太爷真的没了,他少不得要丁忧的,御史大夫也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职位,皇帝不大可能为他夺情。那桩案子一直是他推动的,各方衙门也是怕了他才不敢动小心思,一旦他丁忧去职,那官司会打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陈老太爷也病了有些时候了,韩家、陈家匆匆忙忙订亲,就是怕他老人家的事耽误了陈二姑娘。能熬到这会儿,已经算陈御史的孝心感动苍天了。
黛玉皱起眉来,叹问:“若陈老太爷真的……我们是不是也要去?”
她说的是参加葬礼的礼数,林如海和陈御史是同年,又是都察院的同僚,他不在京里,她和林榛作为小辈理应去陈家祭拜的。陈御史为官清廉,连房子都是租的,手头拮据,丧仪恐怕艰难。倘若林如海自己在,必是要暗备厚礼帮衬支持一二的。但他不在,他们两个小孩子自己拿主意的话,只怕拿捏不好——也不能比照锦乡侯家,他家和陈家是正儿八经订了亲的,礼单必定是独一份。
裘夫人点头,命人拿纸笔来:“我列一份礼单,若你们要去,就照着这个送。”
黛玉自然感激不尽,只是把礼单收进袖中时,她忽然想:原来我听到这事,第一想的不是春杏的血海深仇报不了怎么办,而是这些人情世故。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一样泼了下来,逼得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