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乡侯前途无量,裘夫人按说该忙于应酬交际才是,但收到黛玉帖子后,还是立刻派了人来问黛玉:“我们太太说,后天林姑娘有空没有,请林姑娘来家里说说话。”
黛玉正替春杏看完她的状书,听了韩家婆子的话,便回:“有劳嬷嬷走这一趟,烦请转告伯母,我后日一早便登门拜访。”
韩家的婆子收了赏钱,乐呵呵地去了。
黛玉送走韩家的婆子,继续看状书,给她改了几个错字,又指点了她到时候该去哪个衙门递状子、如何说话,春杏一一记下,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王亮家的松了口气:“姑娘往常看大爷写的诗,明明格式工整,引经据典,也常常皱着眉说他写得不通。我还怕春杏的状书姑娘看不上……”
春杏毕竟只是个乡绅的女儿,她说自己“识得几个字”和贾家三春的自谦不同,是真的只会读写罢了,这篇状书她写时又情绪激动,几度哭得晕厥,便不免词句颠倒、语无伦次,王亮家的本以为姑娘会逐词逐句地替她改了,谁知黛玉虽看得认真,却只是替她改了几个错字。
“若非亲身经历,怎会如此真情实感。”黛玉捂着心口说,“旁人代写,纵使笔墨再精,也不过是辞藻堆砌,如何比得上她字字肺腑,声声泣血呢?”
王亮家的沉默半晌,也不知怎么回才好,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要去锦乡侯府,自然要去跟贾母说一声的。黛玉因为凤姐那个玩笑,其实有些不大想见到宝玉,但没办法,他跟着贾母住,黛玉日常去给外祖母请安回话,总要撞见的。于是她特意打听了,知道这会儿薛姨妈、宝钗、三春姐妹都在,才放心过来。
贾母听到她说要去拜访锦乡侯夫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又笑道:“她是景田侯的孙女,原来还没出门的时候倒是常和我们来往,也来我们家玩过,还和你母亲一起去划船玩呢。后来她大了,竟慢慢疏远了。如今她看重你,你们又多往来,也算续上当年的情分了。我都忘了,你祖母和她还是本家不是?”
黛玉倒是没听说裘夫人和母亲还曾是闺中密友,一时也怔住了,半晌方道:“怪不得她说我长得像母亲……”裘夫人跟着锦乡侯回京路过扬州时,贾敏已是重病,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再不见昔日容光,可裘夫人见了她,还是说:“你这眉眼气度,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原来她脑海里的贾敏,还依旧是未出阁时的少女模样。
薛姨妈见她们祖孙又被勾起愁思,忙笑道:“好端端地,怎么又哭起来了?”
有外客在,若是和外孙女抱头哭女儿,就是不合礼数了,贾母很快调整好情绪,对薛姨妈道:“瞧瞧我这外孙女,什么都好,就是心事重,她自己哭也罢了,偏还招惹我跟着一起哭。这就不如你们宝丫头体贴懂事了。”
薛姨妈尴尬地笑了笑。老太太这话像是夸宝钗,却是实实在在地体现了她和黛玉的亲昵,那话哪是埋怨呢,分明是血浓于水的亲疏分别。薛姨妈不是听不出来,但她们借居荣国府,有些事只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否则真不识趣,道破自家在荣国府的尴尬处境,那还住的下去么?
宝玉虽在看惜春画画,但一直留神听着这边的动静,见黛玉神色郁郁,便心焦起来,赶紧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林妹妹,你快来看四妹妹的画。”
惜春本就是初学画画,被贾母要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画台屏,本就十分紧张,宝钗又站在她身后指出了她几处不足,说得她更有些心烦,如今听见二哥哥还要叫人来看,愈发恼了,皱着眉问:“才画了几笔,有什么好看的?”又说,“宝姐姐懂得多,让她画给林姐姐看罢!”
宝钗这才意识到惜春其实不大欢迎自己的指导,只好道:“老太太叫你画呢,你倒推我。”
惜春冷笑了一声,也不言语。
宝玉一眼望过去,那边林妹妹还在伤心,这头四妹妹又生了气,一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直跺脚。
还是黛玉过来,指着那四扇铰接的台屏问:“四妹妹不是才学画,怎么就要画这规格的砚屏了?”
惜春撅着嘴道:“可不是,我说了我不能,别糟蹋了好屏风,偏老太太正月里得了三件慧纹屏风,百般珍重爱惜,请客陈设都舍不得,只留在自己身边赏玩。她又说,绣这璎珞的是姑苏书香宦门的女子慧娘,她原精于书画,偶然绣一两件针线做耍,既然我也学画,不如也仿唐宋名家的折枝花卉,画出四副来,我如何会呢?”
黛玉本就是姑苏人,名下还有绣局,自然知道慧纹,便更知惜春的为难来,当即笑道:“老太太叫你画,又不是让你今儿个就画成,况且画画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呢,尤其是这样大的工程,画画也讲心境,你带回去,兴致来了画上两笔,岂不比在这里着急忙慌地赶工要强呢?”
宝钗抿嘴笑道:“你不知道,画画要看心境、灵感的时候,又是另一重境界了,四丫头这才刚开始学,还在临摹的阶段,还真就需要人盯着,一笔一画磨一磨细节呢。”
惜春本就心烦,听到这话,更觉得郁闷,索性把画笔撇到一边去:“画不出来。”
宝钗失笑:“到底是小孩子,这就发脾气了。你若自家人的一点话都经不起,日后出去了可怎么得了呢。”
惜春本想说“谁和你是自家人,那个当街打死了人的才是你自家人”,但自幼被教长幼有序,况且这话委实太伤人了,一出了口便再无转圜可能,便生生咽了回去,只眼巴巴地看着宝哥哥林姐姐。
偏宝玉听到宝钗说“日后出去了”,不免联想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些花一样的姐姐妹妹们,有一天也会出去,不禁悲从中来,哪里还顾得上安慰惜春,自己先怔怔地落下泪来。
贾母听见这边的动静,又见宝玉哭了,忙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哭起来了?莫非又和谁拌嘴吵架了?”想到这儿,难免看了一眼黛玉。
黛玉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寒。倒也不全是被误解的委屈,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她自然是知道外祖母更疼宝玉多些,其他孙辈平日里再好,在宝玉面前也要靠后的,只是没想到,素日里明明长辈们都知道“宝玉淘气、是个混世魔王”,可一旦他有了不高兴,其他人就要担上干系。
宝钗忙解释道:“没吵架,四妹妹画不出来,宝兄弟心疼她呢。”
这可真是稀奇了,贾母走过来看了看惜春抹了两笔的台屏,看着也不由地失笑,同惜春道:“你若是十分不能,同我说一声不就是了,怎么把自己为难成这样,还叫你哥哥替你哭了?”
惜春其实一早就十分为难,只是贾母兴致上来了,她不敢驳回,如今又不知如何说才好,只能拿眼睛偷偷看哥哥姐姐们。
还是黛玉道:“老太太又不是不知道四妹妹,她哪里敢扫兴,不过勉力一试罢了。只是这么大的台屏,让她师傅来都不见的一气儿画完,还是让她带回去慢慢画罢。”
贾母笑道:“倒也罢了,确实不该为难你。”又对宝玉说,“你也别哭了,帮你四妹妹把画具收一收,一起玩去罢。”
宝玉当着众人的面哭了场,自己也觉得丢人,便低着头不说话,胡乱拿着帕子擦脸,擦完才发现这帕子是湘云绣的,一时后悔不迭:“哎呀,要是云儿看到,又要生气了。”
宝钗笑道:“瞧你急得,云儿可没那么小气。你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怎么还不如我知道她的脾气?”
惜春偷偷地看了一眼林姐姐。她有些烦宝姐姐的好为人师,便心里把林姐姐算作了一伙,宝钗方才说“云儿可没那么小气”,那小气的是说谁?她们其实心里都知道,又怕吵起来,又实在好奇。
但黛玉仿佛没听见这话似的,转头到另一边找迎春说话去了。
惜春不由地想,林姐姐怎么不接话,难不成我才是那个多心、小气的人?但她也懒得管了,把画笔撇下,也去找探春了。
迎春本和探春在角落里安静地下棋,看见她们,笑问:“这是怎么了?一窝蜂地都过来了,我们这儿更暖和不成?”
黛玉道:“我有事想求二姐姐呢。”
迎春便问:“何事?”她心里也嘀咕,林妹妹可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宝贝疙瘩,一应吃穿用度都比着宝玉来的,她家里又有银子,林姑父又放手给她使,她能缺什么要求到自己头上来的?
“上回在二姐姐那里看到了一册《棋经十三篇》,想找二姐姐借来我誊抄一份,明儿就还你。”黛玉笑道。
迎春道:“这有什么,我那本也不是真迹,你直接拿去就是了,什么还不还的。”
黛玉笑道:“果真如此?多谢多谢。”
倒是探春问:“你怎么也开始学棋了?”
“我不学,”黛玉道,“是榛儿学堂里开了课,他提前练练。”
迎春听了,道:“既如此,你索性把我那本《忘忧清乐集》拿去,更完整些,也好帮他尽快上手。”
平日里木讷不爱言语的二姑娘,说起她最擅长的围棋来,眼里竟有了光芒,手上的动作也大了起来,颇有几分滔滔不绝的架势了。
黛玉心里叹了一叹,便笑道:“那我待会儿打发人去二姐姐那儿拿,回头等榛儿下了学,叫他自己来谢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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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忆旧事贾母叹故人,说棋画姊妹显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