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榛迟迟不归,黛玉十分不安,遣人去打探消息,奈何陈良贵也只能在宫外等候,没个准信回来。等到天彻底黑了,才有人飞奔回来报信:“大爷已经出了宫,正回家来,恐姑娘等得急了,命小的先回来说一声。”黛玉才松了一口气,命绘月把饭菜热了。她一向胃口不好,今日等得焦心,更是食不下咽,但为了陪弟弟,倒还愿意强撑着吃几口粥。
绘月忙带着几个丫头支起炕桌来,又做了几样小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不多时,林榛果然到了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满眼的疲惫,一看便是耗了一整日的心神,连话都不想说了。
黛玉只看了他一眼,便知他今儿个必是过得胆战心惊的,也不多问,只道:“先吃饭吧。”
林榛像个提线木偶似的,端起燕窝粥,也不知道尝尝味道,囫囵往嘴里塞了两口,才像找回魂似的,放下碗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累。”
能不累么?黛玉使了个眼色,绘月便乖觉地停下布菜的动作,领着小丫头们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林榛这才说:“禹王殿下今日上书,保举武威侯任京营节度使。皇上已经下旨召他进京了。”他顿了顿,冲黛玉作了个揖,“姐姐料事如神。”
禹王上书?黛玉心想,那皇上就是要让武威侯记禹王的恩了。文有锦乡侯、武有武威侯,又早早地封王,皇帝竟是在认认真真地亲自给禹王培养亲信势力。她脑子一转,再看林榛时,不免道:“你这小子,兴许还真有造化。”
林榛叹道:“什么造化?姐姐今日没见到我的样子,只差吓得哆嗦了,如若所谓的造化是指天天这么提着心胆说话,我还是不要了。”
黛玉倒也不怪他这念头没出息,只是把一碗炒仔鸡往他那边推了推,道:“今儿个你在宫里,菜色再好,想来也不敢多用,还是这会子多吃两口罢。”
林榛果然是饿得紧了,也不言语,就着小菜吃了两碗粥才停下,黛玉也用了些鸡丝燕窝羹,便叫人进来收拾碗筷。
撤下饭食,绘月又端上来些茶果,姐弟二人遵循林家惜福养身的旧例,先漱了口,待饭粒咽尽,过一时才吃起茶来。黛玉道:“这茶叶是凤姐姐送来的,说是暹罗国进贡的,他们吃着都觉得味轻,我倒是觉得吃着好,你若是也觉得它味道淡,叫绘月给你泡别的。”
林榛尝了一口,笑道:“就是这个味呢,咱们俩脾胃不好,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了不能喝浓茶,况如今都夜里了,这味道最好不过。”又听到黛玉说“他们”,便问,“姐姐今儿个和其他姐姐去玩了?”
黛玉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她今儿个的确去贾母处小坐了,可巧凤姐也在,问他们送去的茶叶如何,宝玉说不大甚好,宝钗说味道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弄得凤姐不大自在,只好说:“那是暹罗国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但黛玉素知凤姐性格,她若真觉得这茶叶不好,也不会四处送,更不会今天巴巴地问这一嘴了,加上她确实口味清淡,便笑着打圆场:“我吃着好,不知你们脾胃是怎样?”果然凤姐高兴起来:“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原先到这里,都还是好好的,谁知玩笑了两句,凤姐又莫名冒出一句:“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儿?”
众人虽当玩笑话,哄笑起来,黛玉却老大不自在,又不好正儿八经地反驳,否则像坐实了似的,便笑骂道:“好个琏二奶奶,你的茶这么精贵,竟吃不得了,你早说你舍不得,我也不吃了。外头爷们才占这种辈分玩笑的便宜呢,你可真是好的不学,学这个。”
她自然是知道凤姐开的是她和宝玉的玩笑,但委实不自在,故特意当没听见“我们家的茶”,只说这茶是凤姐的,把那玩笑歪成是凤姐要占她辈分便宜,堵住了之后的闲话。幸好凤姐也是个知趣的人,奉老太太的命令来探探口风罢了,见黛玉不乐意提,便大笑道:“可恨我没能早十年生个哥儿,占上这个便宜来!”说得众人又笑起来。
虽不再提这事,黛玉心里却始终存了个疙瘩。她知道凤姐爱玩笑打趣人,但极知分寸,轻易不说让人下不来台的话。“林家两个小主子小性、爱多想”都成了荣国府下人的共识了,凤姐却不怕她生气,闹得场面不好收拾,特意提这一茬,实在不像往日的作风。
谁能让琏二奶奶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试探呢?黛玉想到这里,越发觉得心烦,又问紫鹃:“扬州还没有书信过来么?”
林如海的书信这回确实晚了,就算是过年驿站繁忙,驿丞、驿卒回去过年,如今也该恢复正常了吧?
紫鹃道:“丹青姐姐前几天也这么说,所以差人回扬州去问了。”
黛玉便问:“差的谁?”
她和林榛上京,总共带了这几房人口,够伶俐手脚麻利的不多,这几日都见着了,并没见谁不再跟前。她又素知丹青是个谨慎的,不大会派粗使的仆人去老爷跟前,故有此一问。
紫鹃倒是不知道,便说要去问丹青,可巧丹青已经算完了账,带着账本子来找黛玉回话,闻言便道:“倒不是特意差人去的,是姑苏绣局的李德顺上京来,回去反正要路过扬州的,我让他去问话了。”
当年贾敏出嫁时正值荣国府鼎盛,嫁妆十分丰厚,除了田庄外,还有几个铺子,其中一个绣局开在苏州,养着十几个好绣娘,有时还能给苏州织造供活,一年也有几千两银子的进账,黛玉想了想:“李德顺是把苏州的货带到京城里来卖的?”
“可不是,”丹青递上账本子,“绣局去年出了几展屏风大货,还有挂画、帐幔,年前多出了不少,他领着人来京里卖了。这里富贵人家多,舍得花银子买好手艺。”又说,“李德顺也是有些拿大了,这账本子上记的不对,少说让他贪了两套绣画的收成去。”
她这么一说,黛玉还没什么反应,紫鹃先“啊”出来声:“这可怎么得了?莫不是他欺负姑娘年幼,又离苏州远,就糊弄人了?”
黛玉接过账本子,翻看了具体账目,倒是没生气,只笑着问:“你骂他了?”
“那能不骂嘛,姑娘往后翻,最后头那几页是我骂完以后看着他改的。”丹青说完,见紫鹃还是一脸着急和不解,笑着解释给她听,“李德顺带了几个人,从苏州赶到京城来,一路打点,货全卖完了,他自己不拿,他手底下的那几个人也不拿?那以后谁还跟着他跑这么远的路呢?这批货要是没卖完,堆在苏州,过个半年也是要便宜卖的,到时候这一来一去的,可比他拿的这些银子多了去了。所以我同他说了,大大方方地找姑娘讨赏,姑娘未必不给,他不能做假账糊弄人,他也没那个糊弄的本事。给他臊得,也不敢来见姑娘了。”
黛玉笑着点了点头:“李德顺是个有点本事的,要不母亲也不能用了他这么些年,真把他计较走了,还真是麻烦。横竖每年到我手里的账是多少我心里有数就行,别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林榛在一旁听了全程,笑道:“丹青姐姐确实是能干出众,哪怕是姐姐,离了你恐怕也要手忙脚乱一阵的。”
紫鹃听了,心里只余感叹。她最初被老太太点了来伺候姑娘的时候,也是想着照顾好她的饮食起居就好,甚至再远一点,替姑娘想想终身,然而到了这房里才开始学着看账本、认银子、管下人,姑娘名下有财产,有田庄,有铺子,她作为贴身丫头,要学的绝不只是端茶送水这些活儿,而今丹青更是打了个样儿,告诉她大丫头不能只等着听主子吩咐一声就动一下,得提前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甚至替主子把事情办在前头——像绣局来京里这一趟的账,真等姑娘自己查出不对来过问,在李德顺眼里就是问责了,但丹青赶在前头骂他两句,又叫他回去的路上去见见老爷,那就只是提点,算不痛不痒地轻轻揭过。
其实今天琏二奶奶开姑娘玩笑的时候,紫鹃也在场,她当时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是替姑娘生气吗,还是装没听出来?她知道自己做不得主,但论理,她这个贴身丫头该当姑娘的舌头,替她说些不方便的话的。但今儿个,甚至得姑娘自己把那个话题抹过去。同丹青姐姐比,她要学的实在是很多。
毕竟,丹青已经打定主意将来要出去的,那到时候,谁来帮着姑娘操持这些呢?紫鹃想到这儿,不由地生起自己的气来。
“紫鹃姐姐怎么了?”林榛见这丫头忽然跑了出去,很是不解。
倒是黛玉笑起来:“别理她,魔怔了。”
她其实有点懂紫鹃的心思:跟算账、打点家业、人情往来比起来,那些谁更受宠、谁的了赏的事比起来,好像小了些。就像她自己,替林榛想着前程、学业,或者是那些朝廷里的风云诡谲,她已经许久顾不上去想什么荣国府的下人背后怎么说她,更不把那些若有似无的排挤放在心上了。
但凤姐姐今儿个开的玩笑还是要留神的,老太太若真有了这个心思,她必须早做打算。
这么想着,她便对丹青道:“替我下个帖子给锦乡侯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