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榛写那封手书的时候就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如今听到叫他,一溜烟地就过来了。绘月卷着一根皮条尺子跟在后头,急急地叫他慢点,别踩着绊着了。
他过年前做了好几身新衣裳,比往年都多,一来是住在荣国府里头,黛玉不乐意见宝玉有的好东西他没有,二来也打算让他上学穿。结果过了个正月,他上学的地方就从韩府变成了弘文馆,那这几件衣裳就不大合适了,他身上有嫡母庶母的两重孝,因而裁的新衣裳多半是月白、浅灰、鸦青色,在亲友家待着,穿得素净是他有孝心,但到了皇宫里,就是失礼了。虽然当今极重孝道,但贾母有句话说得好,“在主子跟前讲什么孝不孝的”,虽然她这是说一个丫头的,但在天家贵胄面前,又有谁不是低头伺候的呢?自然只能“移孝作忠”,穿着鲜亮齐整些,好不丢王爷的份。
只是他才做了新衣裳,如今又要裁,一是浪费铺张,二是委实来不及。还是黛玉出了主意:“把他去年穿小了的衣裳拿出来改改。”绘月为难道:“衣裳大了改小容易,小了改大却难,大爷那些衣裳都是在扬州时做的,哪有多余的料子呢?若真用了不一样的料子,叫人看着不像。”黛玉道:“你忘了?他那些衣裳都是和我一块儿做的,一样的料子,只是他做袍衫我做襦裙罢了,我昨儿还跟紫鹃说,我也长了些个子,去年的裙子都小了,趁早收拾出来送人,省得占箱子。你去找她拿了,拆成料子不就是了?”绘月喜出望外,和紫鹃、雪雁一起翻了半天的箱子,找出两个小主子去年的衣裳,果真是一模一样的料子,甚至黛玉去年比弟弟高了些,她的几件夹袄、褙子,只要略改一改领子和腰身,给林榛如今穿着正合身。
黛玉见弟弟急匆匆地跑过来,身上正穿着自己去年的袄子,笑道:“怎么这么巧?快来给我看看。”拉过来一看,果真齐整得很,只拆了绣花的领子和袖边,换成了同色的素边,又把腰身一放,倒像是给他新做的一般。
紫鹃不免在心里想,只看姑娘和大爷当年这一模一样的衣裳便看得出来,太太还在世的时候是何等的公道磊落了。就连王夫人这样公认的菩萨心肠的嫡母,宝二爷和环三爷的吃穿用度也没法比啊,林家姐弟确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一件,谁也不短的。提到宝玉,她又想起一件事来:“早起姑娘去老太太那儿,袭人过来,看见我和绘月在裁料子,就说正好,宝玉急着用一个腰带,偏偏她事情多,实在忙不过来,宝玉又不肯穿外头人做的,听说绘月的针线好,来央她做一条。我想着大爷马上就要去上学了,绘月给他改衣裳都来不及,哪儿有空做宝玉的呢?我就跟她说,别人说绘月针线好也罢了,你们屋里可是有晴雯的,那是老太太专门给宝玉的,宝玉要是连她的针线都看不上,那真该说说他了。袭人才说晴雯如今她使唤不动了,要是我们屋里头忙就算了,她托给史大姑娘。”
黛玉听了,不禁眉头一皱:“史家妹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她这到底是着急要还是不着急要?”况且晴雯她使唤不动,却能使唤亲戚家的小姐?就算她有服侍过湘云一场的情分也不合适吧?林榛办拜师宴的时候,她分明听裘夫人说过,史家想着给大姑娘提前打算,择一门好东床。这节骨眼上让史湘云给宝玉做腰带?
“可不是呢,听说以前是求三姑娘的,但是三姑娘给做了一副扇套,自己去拿给了宝二爷,宝二爷怕赵姨娘知道了要絮叨,十分过意不去,她这才到处央别人。”紫鹃这话也说得委婉了,她心里其实在怀疑,袭人把这些活计托给别人,但在宝玉面前说是自己做的,叫探春无意间说破了。况且也不是不知道晴雯,她虽然确实不服管教,心高气傲的,但绝不是会推脱活计的人,老太太本就是看她模样娇俏、针线又好才把她给宝玉使的,她给宝玉做衣裳鞋袜,做得漂亮了还能面上有光,还真不至于推三阻四的,袭人那话真真假假的,恐怕透着盘算。
黛玉如何听不出紫鹃的意思?叹了一口气,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和袭人、晴雯、鸳鸯、琥珀这几个丫头,都是从小在老太太房里一块儿长大的,一向要好。袭人比你们大两岁,又是外头买来的,比你们多见识了外头的市井烟火,所以从前教过你们不少事情。”
“可说呢。”紫鹃一阵唏嘘,“从前倒还好,只是最近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她想了一想,好像是有一回,她跟着宝玉去了一趟东府,回来就像是一夜长大了般,送走了李嬷嬷,也越来越有宝玉房里一等一统领大丫头的模样了——从前她和晴雯同是老太太给宝玉使的,虽然晴雯爆炭性子管不了人,大家伙儿默认了袭人是这屋里丫头里的头儿,但两个人还真没这会儿这样分出明显的从属关系来——就宝玉屋里那乱糟糟的样儿,也不像有什么人管着的。
林榛道:“别管他们了,姐姐叫我来有什么事?”
黛玉便让王亮家的把春杏跟襄阳侯府事儿说给他听。
“啧啧。”林榛道,“怪不得你们要说起宝二哥哥来。”襄阳侯的那个侄儿,行事作风倒是和宝玉如出一辙,只是宝玉比他有良心些,便是在丫头那儿讨了没趣只会悻悻走开,不会去报复。又说,“那种养在后宅里头的公子哥儿有什么好怕的,他又能做得谁的主?横竖襄阳侯都开口了,人也出来了,让王亮拿着我的手书去找襄阳侯府当家的太太、奶奶,把她身契取回来就是了,他还能拦着不成?宝二哥哥想把他乳娘赶出去,都闹腾了大半年呢。”
王亮家的道:“大爷有所不知,和春杏闹不是的那位小爷模样生得好,又嘴甜会来事,侯府老太太从来最疼他,襄阳侯又极孝顺,对这个侄儿自然诸多关照,如今听说正在跑动,要给他捐个官儿呢。”
这就麻烦了,林榛想,那位纨绔子弟待在深宅里,就算有祖母溺爱也做不成什么事,可一旦捐了官,哪怕是个虚职,也是有身份了,能正大光明出府、用自己的身份耀武扬威了,到时候他若还想着报复春杏,那可能就真的是一句话的事。他想了一想,问:“要不我还去求一求陈御史,请他去襄阳侯那儿说句话,让襄阳侯管束管束他侄子?”
陈御史好名不好利,图的就是个“清正廉洁、嫉恶如仇”的好名声,一向是官场上的一个异类。吴新登私占田产这案子当初算冤案,他也不怕得罪荣国府,就顺手查了。当年的冤案导致春杏家破人亡,卖身为奴又遭主子刁难,林榛算了算陈御史的人品,觉得求他为孤女说句话应当不难。襄阳侯也是要脸面的人,这事儿有陈御史开了口,以后春杏出事了,头一个就会怀疑上他侄子,他就是为了不当陈御史名垂青史的垫脚石也会保着春杏的。
黛玉道:“确实是要再去烦一烦陈世叔,只是不是请他说话。”
林榛不解。
“吴新登当年伪造的证据,假得多年后一眼便知,可那时候宛平知县是怎么判的?他说他是受人蒙蔽。”黛玉“哼”了一声,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春杏一家因为这桩冤案,成了什么样?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吗?这京城里四王八公十几路侯爷,谁家的豪仆没圈点地置办几个铺面?都是这么来的么?”
她可以用林家的名头庇护春杏,或者干脆把春杏藏在身边,可这天下间又何止一个春杏,又凭什么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是春杏?
林榛一下子明白姐姐要做什么,既惊恐又不可置信,但浑身战栗之际,竟然生出一种隐隐的兴奋来。
“躲着襄阳侯家的那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黛玉道,“她说要替父母亲报仇,可如今除了吴新登被关起来了,又还有什么?有个人还事不关己呢!”
林榛沉声道:“我去打听打听,当年判案的那个县官如今在何处。”
轻飘飘地抓了个吴新登,还不知道他们家后头会不会打点着放出来,能算什么报仇雪恨?
“正儿八经地翻案告官,那些流程一个个地走过去。”黛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么明显的案子,该铺开来给全天下人看看应该判。”
这世上有女子会去状告国公府的豪仆和官老爷吗?无论怎么说,真走出了这一步,春杏就会处在风口浪尖上。
但也许,这比躲起来更安全。
但谁都知道她和她的田庄如今都算林家的了,她成了一个抛头露面状告权贵的人了,别人又会怎么评价她背后的林家呢?荣国府会觉得他们多事吗,本来都好好地解决了的事,又要翻出来不依不饶。
可是管他呢。勋贵人家中间这种一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什么脏的臭的乱的都轻飘飘遮掩过去的习惯真的好吗?他们随口遮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体面,可分明还有多少像春杏的爹娘那样活生生的人命啊。
“如果这案子闹大了,能让那些侵田圈地的收敛一些,咱们也算行善积德了。”黛玉冷笑着说,“可能得胜过孙德他们在苏州家庙替我们祈福的功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