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打趣道:“姑娘从前看见花儿也哭,看见鸟儿也哭,我都担心你的眼睛。现如今莫非是京城的水不如江南的多不成?倒是没从前哭得勤了,这几天为大爷又是担心又是生气的,竟也没哭过。”
她这样一说,连黛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道:“倒不知为何,从前似乎眼泪都不受我控制似的,现在兴许是太忙了,都忙得忘了哭了。”她如今和弟弟两个人相依为命,弟弟年纪又小,又是个过刚易折的性子,这样的脾气最容易招惹到小人,她做姐姐的,如果自己先哭起来,这个家没了主心骨,怎能不乱了阵脚?但她也知道,不单单是因为这点,她似乎真的冥冥之中和什么断了缘结,以至于少落了许多眼泪。
雪雁拍掌笑道:“可不是呢,这几日姑娘虽然操心忙碌,但夜里睡得并不算浅,心口疼的老毛病也没有复发,真是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可见还是少哭为好。”
黛玉自小吃药,养生的道理比这小丫头懂得多,如何能不明白这道理?只是从前真像被什么牵住了似的,明明知道是不可避免的花开花落、离合聚散,她却依旧感怀伤心,这样的脾性若是像之前那个和尚说的,待在家里不见生人还好,偏偏如今到了外祖母家,荣国府人口繁杂,各怀心事,外祖母疼她,底下人对她又嫉妒又惧怕,有时明明是她受了委屈,自己还没说什么呢,那些人便要说“林姑娘敏感多心,听了一定生气”,仿佛要把她的眼泪逼出来才罢休。现如今她想开了,除了自己院里的这几个人都不在意,也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该骂就骂,横竖她们姐弟都担上“多事”的名声了,还替那些人着想,不是太荒谬了?这样硬碰硬地怼了两回,反而心里痛快了,哭得少了。
她正想着,外头紫鹃喊道:“姑娘,王姐姐来了!”只见王亮家的领着一个瘦高的女孩子走进院里,黛玉便笑着让她们进来,道:“我还当是你妹妹把榛儿上学穿的衣裳带进来了呢。这位是?”
王亮家的道:“这就是春杏了。”春杏便上前来要给黛玉磕头,黛玉拦住道:“襄阳侯府已放了你出来,你如今是良籍,我聘你管田庄,你叫我声东家,不必磕头。”
春杏听了,应了一声是。
王亮家的叹了一口气,道:“说到她的身契,恐怕还得姑娘给个手令给我,让我们那口子往襄阳侯府和宛平县衙去一趟,才好给她脱籍呢。”
黛玉一听这话,便知襄阳侯府“听闻当初的官司有异,立刻厚道放人”是虚话了,当即冷笑道:“好个钟鸣鼎食、翰墨诗书的人家!”便唤丹青去取林榛的名帖。
不多时,丹青回来,还带着一封林榛的手书:“大爷问,需不需要他去一趟?”
黛玉道:“现在还用不着,要是襄阳侯府的人不认这个林字,恐怕就需要他走一趟都察院了。”
紫鹃吓了一跳,忙说:“不至于,襄阳侯和那边东府是几辈子的交情了,听老太太说,他们家的家风也是怜贫惜弱、周济孤苦的,春杏姐姐身契的事儿,想是他们最近忙着过年,一时想不起来?”若真上了都察院,那事情可就太大了,林榛纵然在理,但京城哪里是讲理的地方,回头如何是非颠倒,还不是有权有势的人说了算?
黛玉却皱眉问春杏:“既然你的身契还在襄阳侯府,那前日我拿到的田契是不是你签的?我买你家田地的事是你自己答应的么?钱真的到了你手上吗?”
春杏赶紧回话道:“回姑娘话,田契是我亲笔签的,按了手印就和王管事在县衙老爷处登记过,主簿老爷归档记录了的,绝无差错,姑娘尽可放心。”
她父亲还没和吴新登打官司前,也是村里的富户,她自小也识得几个字,待人接物并不怯场,怪不得王亮家的敢荐她去做庄头——庄头既要应候雇主,又要和佃户、里正仓吏打交代,何况她还是个女子,没有几分胆气见识,纵然曾经是这田产的原主,也应付不来。可是这样好的姑娘,只因为国公府的豪仆看上了她家的田,就落了个家破人亡、为奴为仆的境地?黛玉越想越不忍,又问了一遍:“买田的钱你拿到了么?”
春杏听到这里,知道小雇主这是在关心自己,眼圈一红,应了一声:“王管事那天现给我称的银子,一两不差。”
黛玉问:“怎么我听王亮说,要不是他拦着,你还想拿着银子往襄阳侯府去?”
春杏道:“王管事说,之前姑娘遣散了家里的一些下人奴才,凡是自己愿意走的,都开恩直接放走了,大家子都有这样的慈善宽仁的先例,所以才拦着我,叫我把钱自己留着。可是我想着,当年我实在没钱给我娘办后事,才把自己卖了,并不是襄阳侯府强买。水田的官司是一件事,我卖自己是另一件事,一码归一码,就算判了吴家把田产还给我,我也该给自己赎身,就像当年当了的首饰钗环,想赎回来肯定得给当铺银钱。不然襄阳侯府吃了亏,穷人家的女孩儿想卖身去那样的大户人家做工,不就难了么?”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总有活不下去要卖儿卖女的,如果连做工的路都堵死了,又能去哪里?她自己经历过那个时候,人牙子住的那条巷子就是条暗娼花街,要不是襄阳侯府的管事嬷嬷看重她识字把她买了去,她其实也犟不了几天。
王亮家的听了这话,越发替她难过。都说大户人家就算为了名声也会宽柔待下,公侯家的丫头小厮比外头的平民百姓都要体面得多。但实际上,能受到恩泽的只有离主子最近的那几个人,大户人家多得是洗衣服的挑柴的甚至倒恭桶的粗使仆役,哪里谈得上什么作践不作贱的呢?逢年过节能吃顿荤腥、洗干净自己就算不易了。春杏本来是好人家的姑娘,但如今看她的头发和手,哪一点能看出旧时的模样呢?想到这儿,她恨恨不平地说:“就算要赔襄阳侯府的银子,也该让吴新登赔才是!”
春杏脸色灰白,蔫蔫地说:“如今再谈这些,也无济于事了。”身在乱世,人如浮萍,她父亲手握良田而无自保之力,没有吴新登也会有李新登赵新登,京城里多的是荣国府这样的勋贵大家,这些人家的豪仆刁奴,有几个没干过这样强取豪夺的事来?像宛平县令那样的小官,有几个能不看人家的脸色行事?甚至这回,她能重获新生,也不是因为有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全因吴新登得罪了林家小公子。所以当林家的王管事过来说林姑娘想买她家的田产,她立刻就答应了,答不答应的,横竖再被抢一轮罢了——王亮真的称银子给她时她才觉得惊奇呢!
黛玉听到这里,只觉得凉意从心底直接蔓延到全身,甚至压得她有些站不稳。她素爱杜诗的章法严谨、沉郁炼字,但她如今才算切实体会到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什么会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春杏:“既然你愿意给自己赎身,怎么身契还在襄阳侯府?”看她的手和脸,分明是做粗活的丫头,襄阳侯府也是要面子的人家,在庙里捐香火都是几百上千两地捐,不至于舍不得一个粗使丫头罢?何况当初吴新登案发后,襄阳侯府也是把春杏放出来了,既用不到,怎么不干脆做个好人?
春杏低着头,没直接回她的话,只是求她:“只求林姑娘派个人往襄阳侯府去,同那边说一声,我愿意掏银子替自己赎身,不敢让侯府吃亏。”
原先黛玉便这么打算了,故而要她把银子收回去藏好了,别被人盯上了,又叫王亮家的拿着林榛的手书去一趟襄阳侯府:“就说,我替她赎身。”
春杏坚持要自己出,黛玉道:“你既然知道如今不太平,还敢不留点体己傍身?你放心,这钱我不白出,你如今看着王亮家的如何替我办事,日后在田庄上,也要这样替我张罗操持的。”春杏其实也知道自己当初卖身给襄阳侯府,并没有卖到几两银子,恐怕还不及林姑娘一只手镯的钱,故而推辞了几番,含泪谢了姑娘的恩。
黛玉便命人送她回去,又叮嘱王亮家的:“恐怕日后还有人要为难她,你们若得了空,常去那边看看。”
王亮家的道:“姑娘放心,这我自然省得。幸而那庄子上的佃户多半还是村里的,从前就在春杏的爹手底下种田,她多半也应付得来。就是怕襄阳侯府那边……”
黛玉冷笑道:“怎么?不是说御史去襄阳侯府问吴新登的案子,叫襄阳侯知道了,问清了事情,当场把春杏叫来,放她出府?总不能那样大的侯府,说话不算话罢。”
“姑娘只看如今荣国府的老爷们就知道了,他们成天在外面,哪里顾得上家里的事?襄阳侯倒是把春杏放出来了,但他连底下人的身契在哪儿、归谁管、脱籍该怎么做,恐怕也不知道。”王亮家的说道,“麻烦的是襄阳侯家有个小公子,是他的亲侄儿,最开始春杏被买进去,就是伺候那位小爷的。”
黛玉想起她曾说过,春杏在襄阳侯府,被主子们改了个名叫“轻絮”,她当时就觉得这名字寓意不好,像是哪个无病呻吟的轻薄公子哥儿取的,竟然猜对了。
王亮家的又说:“春杏不答应那位小爷,惹了他生气,被寻了个错处打发出了屋子,在浆洗房做了两年的粗活,把自己的脸和手都做成那个样子,小爷自然对她没了兴趣,却还是恼她的‘不识抬举’,身契多半也是他拦着不放的。”
原来如此。黛玉想了想时间,王亮夫妇恐怕是在春杏一出了襄阳侯府就找上了她,去请她指证吴新登侵田一案,之后又找她买田,林家的人陆陆续续地过去庄子上,竟也是阴差阳错地护住了她。难怪春杏都打定了赎身的主意,也不敢自己去登襄阳侯府的门。她当初得罪了府里的小少爷,就算做粗活,想来日子也不好过。
“去叫榛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