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帮春杏打官司告吴新登和当年的知县,于情于理都该知会荣国府一声,否则倒成了他们林家不会做人了。
林榛道:“我去跟舅舅说吧。”
他心里有数,荣国府的人对他这个便宜外甥只是面子情,但史老太君对黛玉这个亲外孙女却是真心疼爱的,就连最近他“投靠”忠顺王爷这么尴尬的时候,老太太叫王太医来家里给自己看脉象的时候还不忘叫他给黛玉也诊诊脉,开剂调养身体的方子呢。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他继续来当这个惹麻烦的的外人,别坏了姐姐和老太太的情分才好。
黛玉“哼”了一声:“原是我的我主意,要你替我揽这个名声呢?我找舅舅说去。”她倒也没打算直接跟贾母说,毕竟吴新登欺负到林榛头上的时候,舅母她们的口风也是“临近过年,别惊动了老太太,惹得她不高兴”,这府里上上下下许多事,上到舅舅表哥们在外头干的事,下到姐妹们被奴才刁难欺负,都是“先别告诉老太太,她知道了也是心烦”。老太太什么能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本来也只能由舅舅舅妈们做主,索性告诉舅舅就好,至于舅舅要不要告诉外祖母,还是让他自己决定罢。
她也没太正式,只是在贾政心血来潮叫了孩子们一起说话的时候问了一声:“舅舅还记得吴新登伪造证据侵占田地的案子么?”
这事无论怎么算都是贾家理亏,贾政干咳了一声。黛玉又说:“被他侵占田地的那家只剩了一个女儿还活着,原在襄阳侯府做粗使丫头的,前几天把田卖给我,换了银子给自己赎身出去了。”
贾政其实知道这事,他们家和襄阳侯府有交情,襄阳侯和他在戴权戴公公家的酒席上遇到了,还特特来同他提了一嘴,贾政以为外甥女要说这事,笑道:“我知道,襄阳侯还找我说了呢,那案子一翻案他就把那丫头放出去了,只是太久不理琐事,忘了身契这回事,倒让你们误会了,还真拿钱去赎身呢。襄阳侯跟我说的时候懊恼得很,怕人误会他是那等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小气人。”实际上,襄阳侯当时可是说:“你家那外甥也忒实诚,就一个丫头的事,找人来我家里说一声不就是了,还巴巴地捧着银子上门来,也不想想,这事儿可是经过了陈栋那认死理的人的手的,我哪敢刁难那丫头?我要是这时候没点眼力见识,他陈御史铁面无私的好官声就该踩着我的名声传开了。”贾政现在想想老友愁眉苦脸的模样都觉得有趣。
黛玉点头道:“是啊,春杏如今是良籍了,她写了状子,要去顺天府状告吴新登和当年判案的宛平知县,为她父母报仇。都察院的陈世伯说,都知道吴新登是舅舅家的下人,等见了舅舅要问您一声,保吴新登不保?他说,若是国公府要保下吴新登来,想来也没几个人敢忤逆国公府的权势的。”
贾政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良久才问:“她不是已经收回了田地,脱了奴籍么?怎么还要告?”
“她因为那桩冤案家破人亡,父死母丧,卖身为奴,不该告吗?”黛玉仰起头,问得一派理所应当。
不该告吗?贾政一时语塞。吴新登贪婪,判案的知县枉法,都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人家好好的一家子死的死,散的散,又岂是一句“如今已脱了奴籍”就轻轻扫过的?可是吴新登一个奴才敢去抢一个乡绅的田地,依仗着谁?宛平知县面对假得不能再假的田契睁着眼睛说瞎话,判下冤案来,又是看谁的面子?这案子上了都察院的案头,还真是个有点良心的人都知道怎么判,可判下来,坐牢的是吴新登,丢脸的又是谁?但他自诩读书人,才刚和孩子们讲了一通仁义道德,现在不只是黛玉,宝玉、贾兰这些孩子也都拿眼神看着他,他又怎么说得出“多少年前的事了,何必这样计较”这种话来?
何况陈栋也插了进来,这位都察院有名的石头疙瘩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他让人来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谁会听不懂?恐怕他巴不得荣国府掺和进去,他好博一个铁面无私、不畏强权的名声呢!到时候陈御史一封奏折呈上去,扣他一顶“纵奴作恶,干预司法”的帽子,他戴是不戴?
贾政叹息道:“事已至此,难道我们还要一直包庇吴新登吗?陈御史多虑了。”他又说,“也是我一时不察,留吴新登这样的人在家里这么多年,还委屈了林外甥,是我的不是。他有这样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这话倒像是在说,吴新登的“倒霉”,是因为得罪了林榛。黛玉听出来了,但也没说破,只笑道:“既然舅舅这么说,那榛儿回头遇到了陈世伯,也有话能回他了。”
贾政听了这话,心道“果然如此”,也没了和孩子们闲聊的兴趣,挥了挥手便让他们回去了。宝玉自从去年业师辞馆回乡后,便再也没好好读过书,正愁若是被考校功课该如何应对,如今躲过了,只觉得大喜,也不敢多逗留,先是一溜烟地跑出去,又在拐角处停下,特特地等了等。果然见黛玉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有心吓唬她一回逗她玩,又恐她生气,正踌躇间,黛玉身边的大丫头丹青已经站到他跟前,笑着问:“宝二爷躲在这里做什么?不怕你们老爷出来看见你,又想起别的事来?”
宝玉吓人不成,自己反吓了一跳,但喜丹青温柔秀美,便立刻笑道:“这不是榛表弟今儿个不在,我怕你们姑娘路上无聊,等她一起回去么!”
黛玉轻哼了一声,道:“就这几步路,我不能自己走么。”
宝玉笑道:“是我会无聊,行了吧。”便赶紧跟上她,小声叮嘱道,“你替那个丫头说话,不拦着她告吴新登是义气之举,只是以后在家里日子恐怕有些难过,我们家的那些个下人你是知道的,从来不是好相与的,除了吴家,另外几家管事的,谁没在外头买房置地?又有几个是干净手段来的?吴新登如今的下场,谁看了都要骂一声活该,只是那几个管事的不一定这么想,恐怕还有兔死狐悲之意,自然看你如敌人了。横竖我和老太太护着你,你若是受了欺负,就来告诉我们。”
黛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宝玉以为她是害怕,忙想宽慰两句。谁知她只是似笑非笑地说:“原来你们知道你们家管事的在外面的产业有不干净的呀。”
宝玉一愣。
黛玉又道:“他们还要来为难我吗?我还以为他们把柄这么多,得怕我呢。”她厌厌地说,“我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你是能把他们打发走,还是转头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心烦?”
荣国府上上下下,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纵容那些管事们趴在这座辉煌腐朽的国公府的根脉上敲骨吸髓的,便是老太太,也是有诸多顾虑的。毕竟这么大的国公府,就这么几个主子,那几个管事都是几代在国公府服侍了,把持的何止是手头的一些事务?谁都知道他们瞒上欺下,捞油水捞得盆满钵满,可哪个当家的都怕动了他们,整个国公府都转不起来。他们自己心里恐怕也清楚,才有恃无恐,不把年轻主子们放在眼里。
宝玉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的保证轻飘飘的,一点用都没有,不觉怔怔地看着她。
黛玉也没再多说下去,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表哥,叹了口气,又走了。
她的院子不远,宝玉跟在后面闷着头想事情,只觉得没走两步路就到了,偏偏黛玉径直进去了,也没留他喝口茶,他也知道林妹妹今儿个其实没多少说话的兴致,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呢,丹青笑着说了句:“宝二爷留步。”他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跟着丹青进了屋。
只是黛玉转身去了东边暖阁里,丹青却把他往西头林榛的书房里让,叫宝玉颇有些失望,但丹青又笑意盈盈,温柔可亲,他实在不舍得觉得她扫兴,便笑着问:“姐姐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先前不是你屋里的袭人托我们绘月做几件活计吗,只是那时候绘月在赶我们大爷去上学的衣裳,实在腾不出手来,听说耽误了宝二爷许多事?她很是过意不去,这几天闲下来了,做了两件,我先拿给你。”
宝玉愣了一愣,显然是不知道袭人托她们做活计的事的,强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被耽误的?况且我屋里那么多丫鬟婆子的,衣裳多得穿不完,怎好麻烦绘月姐姐。”
丹青并不回他,只是取了两个荷包来:“她也不知道你的身量,不好裁衣裳,就做了两个荷包,宝二爷不嫌弃的话,拿回去赏人也行。”
林家带上京的这几个丫头,丹青、绘月二人最长,比其他年轻小丫头们多了几分沉稳端方,又生得灵秀可人,宝玉一向对这样的女孩子爱重不已,忙双手接过来,连声道谢。他也听出来袭人在外头恐怕自己做了许多主张,只是才和她有了肌肤之亲,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也不忍说她什么,只好悻悻略过,又夸绘月的针线好,问她怎么不在。
丹青道:“她今儿个休息,去崇文街那边的宅子里看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宝玉也是没想到林家丫头竟然还能两头住着,不免生起她们早晚要搬回崇文街林家那头住的想法来,忙说:“不好,不好!”
丹青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宝玉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我在想别的事。”
丹青也不问他在想什么,只是笑着给他上了茶。宝玉心不在焉的,只觉得林妹妹似乎也确实有种随时离开的抽离感,仿佛没真的把荣国府当自己家住似的,连茶水的冷烫也不看,端起来就要喝。丹青忙拦了拦,笑道:“我给宝二爷吹吹罢。”
宝玉只顾着着急,茶也没怎么喝,就想去求老太太,却听丹青又叫住了他。他回头问有何时,只听丹青笑着说:“宝二爷今天跟我们姑娘说,她帮春杏那丫头是义气之举。”宝玉依旧不解,只好问:“怎么?”
丹青摇了摇头:“春杏已经赎身出来,不是丫头了。”她们这几个丫头,其实都抱着将来要出去做平头百姓的心思的,因而格外看重户籍这事。可叹宝玉天天心疼女孩儿们,却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她们要当一辈子丫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