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 第10章 第 10 章

林黛玉确实是姐妹们中唯一不劝宝玉读书的。原来贾母虽溺爱孙儿，却也对宝玉寄予厚望，王夫人更是盼着他听贾政的话，别惹老爷生气，又因宝玉素来顽劣，也只有女孩子的话他愿意听两句，故而王夫人便命三春姐妹并他房里的丫头们，若有机会便要规劝他用功。

宝玉对姐姐妹妹们生不来气，但也着实听得厌烦，因而格外珍重林妹妹的知趣不言。

林黛玉倒不是“知趣”，她只觉得“无趣”。荣国府众人期盼宝玉读书，若只是想他装模作样阳奉阴违讨舅舅欢心倒也罢了，若是真盼着他争气，功名哪是那么容易考的？黛玉自己有个探花郎父亲，也跟着贾雨村这个进士读过一年书，最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考学。便是林榛有这样的家世、老师，每日天蒙蒙亮就要起来去上学，结果书读得越多，越没有底气，时不时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块料。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亲弟弟是不是这块料，但宝哥哥却着实不是，那又何必废那口舌呢？

况且，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她来的头一天，王夫人便郑重其事地叮嘱她不许和宝玉太亲近，依她如今在荣国府的处境，怎敢不听？

都说因她们姐弟来了，贾母便把精力都放在自己的亲外孙女身上，连从小养大的史大姑娘也不再接来住了。下人们这么说，兴许只为了奉承她，也在他们面前多念念老太太的好，但林榛听了却问：“荣国府这么多房舍，仆役上千，怎么我们一来，就住不下一个史大姑娘了呢？知道的是在说老太太疼我们，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和史家姑娘彼此容不下呢。我们都没见过那位史姑娘，就好似结了仇怨似的。”

底下人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只能讪讪陪笑，私下议论“怪道兴隆街的雨村大爷都说这位林爷性子古怪呢，着实是有些小性儿的，还是少同他们院儿来往为好”。

黛玉听了，却只庆幸林榛“童言无忌”把话给说开了，否则若真让这些下人们把那些话传下去，她不知道要招惹几门仇家呢。平心而论，外祖母的确偏疼她，说是她的吃穿用度比照三春姐妹，私底下却同待宝玉一样时常拿些体己来贴补她，远的不说，三春姐妹这会儿还挤在贾母院中呢，且贾母觉得拥挤，要将她们挪到王夫人正房后的三间小抱厦去。真论起来，黛玉在荣国府的孙辈里，也算宝玉之下的独一份了。她知道这待遇自然是有人不服，有人要试探的，却不想那些人这么迫不及待。

而且，她虽年幼，却也不是真的不知世事。丹青、绘月等也都有亲戚在荣国府里头办差，而这家的下人又是出了名的嘴碎、爱嚼舌头根，她们两个大姑娘，同亲戚们来往时，不难打听出来，原先史大姑娘住在贾母院中，和宝玉同吃同住时，府里便风传贾母养这个侄孙女，是为了将来给宝玉当二奶奶的，但自从林家姐弟上了京，贾母肉眼可见地对亲外孙女比娘家侄孙女更怜爱几分，风向才转了。

可是凭什么？黛玉感激外祖母的疼惜，但她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史姑娘，凭什么在荣国府下人的嘴里，成了可以被随意比较、配对的玩物了？因着此事，她虽知宝玉无辜，却也难免迁怒于他，更不愿同他多说话了。

她也是没想到，她再听人提起那位史大姑娘，竟然是在锦乡伯府。

彼时黛玉要去林家盯着人布置花园会客厅，自然是要先去锦乡伯府拜会裘夫人。在扬州时，林如海设宴答谢锦乡伯，黛玉便代病重的贾敏接待过裘夫人，是以二人京师重逢，不待黛玉行礼，裘夫人便先扶起她来，含泪搂着她道：“好孩子，怎么又更清减了！”

黛玉听她语气中的心疼，颇似贾敏省钱的慈爱，不觉红了眼眶，在她怀里又多待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来，礼数周全地又谢过当日锦乡伯夫妇给贾敏介绍大夫的恩情。

裘夫人叹息道：“我们老爷外放时，曾经风寒拖成了大病，看遍了大夫也不见痊愈，还是那个西洋大夫治好的，我只当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才荐给嫂夫人……想不到也无济于事。”

黛玉泣道：“那洋大夫刚来，给家母诊断的时候，便看出已病入膏肓，便是大罗金仙来也无济于事了。倒是他给我和榛哥儿开的两贴药，很有些效用。我如今夜里也不整夜咳嗽了，榛儿的热症也好了。”

裘夫人惋惜：“还是晚了！”又道，“我原先问过那个洋大夫，他一路传教游学，也是要上京来同太医院的太医们互相切磋学艺的，既然你们吃他的药有用，我着人打听着，等他一到了京里，便请他再来给你们看看。以后你们有什么病痛，也好找他。”黛玉自然感激不尽。

二人平复了心情，又说了会儿话，提到林家重新收拾屋子的事，裘夫人提醒道：“你带来京里的下人，都是你母亲生前的陪房，自然是心腹中的心腹。不过是个人就有自己的心思，开库房清点折损、要重新采买多少东西，待会儿我陪着你去看着他们。”

黛玉笑道：“伯母有心教导，是我的福分。不过咱们再坐一坐，等管事媳妇们列好要采买的清单，伯母再帮我把关，可好？”

裘夫人执掌中馈多年，立刻明白了黛玉的意思——她必是对家中库房所有心里有数，如今放手给底下人去盘点，回头一对比，便能辨别出管事的是否想中饱私囊。裘夫人抚掌笑道：“妙极！可惜我女儿嫁得远，否则真该接她回门来学学小妹妹理家的本事。”

黛玉羞道：“我的这点小伎俩，在伯母面前班门弄斧了。”

她一向不介意在亲近的人面前展露才气的，裘夫人更喜欢她的聪明大方，只恨不得认作干女儿才好，便更耐心地把赴宴的人员、女眷详细介绍给她，黛玉一一记在心里。又有锦乡伯府的管事报来了宴会当日的菜品，裘夫人便携黛玉看过，又改了两样菜饭果品，问：“上回我说，得把那几套珐琅盘子找出来，装点心好看，你们找出来没有？”

管事的忙回道：“管金银器皿的宋嫂子来回过话，一共六套，有五套是在她那儿，还有一套是之前大爷拿去了，说是给姨太太送枣泥山药糕，姨太太觉得那颜色正配珐琅，便留下了。”

韩奇的姨母，自是裘夫人的妹妹，她笑道：“是了，那日她们家请客，我竟忙忘了。”又对黛玉道，“巧得很，那天在我妹妹家，我还瞧见保龄侯夫人了呢，她们家和你外祖母家是再亲密不过的，你如今住在荣国府，想来也早见过她了。”

黛玉摇头道：“我来得日子短，还不曾见过保龄侯夫人。”

裘夫人奇道：“保龄侯夫人可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她家既有勋爵，又是太史令之后，认得些文官，什么宴都能见到她，那两府上来往那么密切，她倒是不常去荣国府？”又笑道，“也不打紧，她家也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也乐意带那几个女孩儿出来玩，你总能见到的。”

黛玉心里一动，想起日日跟着李纨学针线的三春姐妹，倒不曾听她们说出去玩过，便道：“听外祖母家的下人提起过，说史家大姑娘是经常来外祖母家小住的，兴许以后就能见着了。”

裘夫人道：“那恐怕……”她斟酌着语句，不知道跟一个闺阁里的小女孩儿提这些是否妥当，但想起自己女儿出嫁时，有她这个母亲把关，尚且险些被薄情寡义的人家辜负呢，而黛玉母亲早逝，这种事她一个小女孩儿不便知晓，但却不能真的一无所知，便还是把她拉到暖阁里，悄声说道：“史家如今可算努力经营呢，他家二老爷如今还想挑起祖上的担子，去军营里头挣功劳了。他家既然有这份心气，那几个女孩儿的事自然要上心。你说的那个史大姑娘，是保龄侯的大哥留下的孤女罢？保龄侯夫人一向爱面儿，可不敢薄待了侄女，叫人挑她的不是。何况底下那几个堂妹子，更要看大姐姐的事儿办得如何了。他家为这些个女孩儿筹谋得多，常常带出来不说，官媒人都去过他家了。”

黛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是知道史湘云的，比她还小，史家已经在给她议亲了？竟然这样早？

她脊背发凉，几乎要吓得发抖——史家姑娘议亲的时候，她险些还因为“他们才多大，就忌讳这些了”被贾母留在房中和宝玉这个外男隔着一道碧纱橱同吃同睡！她又忍不住想，保龄侯夫人着急给湘云议亲，是为了让人看看自己厚待侄女？为了给底下的女孩儿们打个样？为了史家的前途？还是……还是荣国府里的那些风言风语让史家惊惧，不得不早做打算？

她一时竟真的有些怨恨宝玉了，他知道自己家的下人们，把亲戚家的表小姐们都看作他这位贾家金疙瘩的妻子人选挑来捡去吗？他知道自己天真烂漫地和姐妹们在内帷嬉笑打闹，会给女孩子们带来这样的影响吗？

裘夫人见她似是吓到了，忙握着她的手道：“瞧我，在你面前说这样的胡话。史家有心往上经营，自然是要合全族之力的。咱们普通人家，也没有他们家急切，还是顺其自然得好。”她自己的女儿在家养到了十八岁，也幸亏如此，原本定好的夫家在锦乡伯府出事时忙不迭地撕毁婚约，才叫他们彻底看清了那家的嘴脸，重新给女儿择了门好亲事。连韩奇都庆幸：“得亏姐姐多在家里待了两年，否则若是早早过了那家的门，咱们家出事的时候，那家为了撇清干系，不得活吞了姐姐？”故而裘夫人抚着黛玉肩头道，“不说这个，咱们去看看你家管事的清点得如何了。”

那厢王亮家的和陈良贵家的两个管事媳妇清点了半日，汇总成册，又列了要重新置办的东西，一并交给黛玉来。黛玉细细翻阅过，指着要购置的大小幔子、帘子、桌围椅搭等几项笑道：“姐姐们只顾着清点这边库房里的，怕是忙忘了，荣国府里头咱们不是还是还从扬州带了一船东西来？那几箱料子都用完了？”

其实距离收拾布置荣国府他们的院子才几天？哪就那么容易忘了？王亮家的和陈良贵家的涨红了脸，连声告罪。

黛玉看着她们，只笑着不说话，直把这两个管事媳妇都看得心里发毛了，才说：“再算算罢，还有炭火，得多采买些，有备无患，你们改好了，明儿交给我。再有就是，这院里得留两个看房子的，咱们自己带上来的人恐怕不够，去问问人牙子，买两个老实本分的。”

裘夫人坐在她上首，听她管教下人，并不做声，等陈良贵家的和王亮家的走了，才笑问：“你既知道她们想发点小财，何不直接拿了她们？还要多添炭火、多买人手？”

黛玉叹道：“水至亲则无鱼，我若真的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只怕要无人可用了。”买炭火、买人手自然也有油水可捞，她也是刻意告诉了这两个管事媳妇这一点，“横竖我要好的银丝炭，那天把屋子烧得暖乎乎的，也要能看家护院的人，他们买来就是，若是能俭省下银子来，那也是她们的本事。我只看结果就是。”更何况，再不久，贾敏嫁妆里那几座田庄的庄头、商铺的掌柜就要来给她交租了，她也不能回回都麻烦裘夫人来给她镇场子，到时候还不是得那些得力的管事娘子替她开口？陈良贵家的和王亮家的能坐到林家管事媳妇的位子上，自然都是精明能干的，要有本事的人忠心到一点私心也没有？她还不至于天真至此。

只不过……

“丹青，明天她们册子重交上来，你和王嬷嬷先看一看。”

裘夫人听出她是想培养更多的人，点了点头，又道：“买人的事儿，你慢慢挑就是，不必着急。横竖这条街上都是官邸，你们家对面就是钟翰林家，再那边是城门领张大人的府邸，日日车马都要走的，什么贼子也不敢到这街上来撒野。”

黛玉听得懂她的意思，是叫她挑选护院一定要谨慎，宁愿空着，也不可引狼入室，忙笑道：“多谢伯母提点。”

裘夫人又留她用了饭，等林榛下了学，才叫他们一起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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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荒唐儿引来荒唐事，谨慎人只得谨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