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 第9章 第 9 章

锦乡伯韩勤书同林榛的那位便宜二舅舅贾政一样，是个出了名的爱才惜贤之人。不过贾家赫赫扬扬了百年，支庶繁盛，姻亲众多，更有贾雨村这样慕名前来连宗认亲的。但韩家和林家一样，人丁不兴，纵有几房族亲，前几年忠义亲王坏事，锦乡伯的爵位险些传不下来的时候，也做鸟雀散，各自奔逃了。韩勤书自己靠科举翻的身，便更看重子弟读书考学的事，奈何儿子实在不是这块料，便起了收门生的念头。

他外放回京路过扬州的时候已经见过了林榛，那时几番对答下来，便觉得是可塑之才，探花之子，天赋才情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富贵锦绣乡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儿，竟然愿意下苦功夫读书。

韩家并未阖族群居，锦乡伯府自然不如荣、宁二府占了半条街的气派，只比林如海在扬州的官邸大些，韩勤书的长子韩奇亲自在门口接他，看到他只是笑：“可算来了，老爷昨儿接到你家的拜帖，就特意着人看了日子。今日一早便盼着了，束脩可带着了？”

林家和韩家都是簪缨仕宦之家，该有的礼数自然短不了，早在他们登船来京前，林如海就备下了银两、布帛、古籍、书画等，以作林榛拜师之礼。此番林榛登门，陈良贵、陈福等人捧着银两锦缎，他自己抱着古籍，规规矩矩地先行了大礼。

韩勤书也没有因他年纪小就随意糊弄，而是邀了钟翰林做引荐人，又请人看过日子，在正堂设香案，命林榛向孔夫子像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又喝了徒弟的拜师茶，受了他的三拜之礼，收下他的拜师贴，才算正式收下了这个学生。

按照规矩，林榛拜了师，便该设宴答谢引荐人与师门上下。韩勤书见他年纪小，便命韩奇帮他打点安排。韩奇刚荫袭了个鸿胪寺序班的闲差，他虽不喜读书，但对礼仪规矩、人际往来的庶务倒是颇有心得，也乐得借此机会应酬亲朋，便一口答应下来：“既然是榛弟的拜师宴，老爷和林世叔同科的大人们，还有林世叔当年在翰林院、兰台寺的同僚们，若还在京里的，都是要下帖请过来的。虽说京里请客大多有酒有戏，但是榛弟还在孝中，还是从简为好。”

林榛也知道，这拜师宴其实是为了给父亲和师父在朝中的故友旧识一个认识他的契机，日后好联络走动，怠慢不得。忙命人快马回去同姐姐商量，又封了五百两银子来。韩奇也不与他推脱，尽力安排起来。

但是真下了帖子，人却比想象得要更多些。原来当今陛下当王爷时，曾在礼部历练，主持过一届科举，恰好就是林如海、韩勤书所中的那一科。因而他们那一年的进士，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在皇上那儿的分量也与别人不同，一科进士、同进士二百余人，竟有大半还在朝中做官，留在京里的也有不少。林如海本来在朝中人缘就不错，还是那一科的探花，如今任盐官，更是摆在明面上的天子近臣，他的儿子拜师请客，收到帖子的也都愿意给他和锦乡伯一个面子。

只是锦乡伯祖籍荆州，在京中的府邸并不大，一下子要招待这么多人，恐怕施展不开。韩奇立刻有了主意：“好在林家在京中的宅邸也在这条街上，离我们近得很。如今赶紧命人打扫出来，在林家花园宴请宾客，在我们家水榭会文楼宴请堂客。”并亲自去求了锦乡伯夫人裘氏帮忙招待女眷。

黛玉听说林家宅邸已经打扫干净了，还要宴请宾客，一时感怀万千，道：“这是在我们自己家里设宴，纵然有你师娘、师兄帮衬着，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躲懒才是。”

林榛知道她的重点其实是“我们自己家”，便笑道：“王亮他们还在那儿领着人打扫呢，他做事还是叫人放心的。”

黛玉便道：“便是打扫干净了，东西器皿也都在楼上收着呢，得拿下来，比着旧日的册子一一清点。能用的擦干净，不能用的抓紧着采买。别的不说，窗纱门帘至少要换新的，也不知道楼上收着的布帛合不合适。”

林榛道：“奇大哥哥倒是说，他们家都有。”

黛玉点点他的额头：“锦乡伯一家比我们也就早上京数月，他们又是一大家子，要操办的事务只会更多，只怕刚来的时候比我们还手忙脚乱呢。人家是好心，你也不能全赖着他们，自己什么也不干啊。”便向贾母请示，要亲自去林府看着底下人收拾布置。

林榛这拜师宴动静挺大，他寄居荣国府，自然给两个舅舅也下了帖。只是贾赦平日里就好个聚饮玩乐，听说那是一帮子清流书生弄的诗文雅席，别说狎昵优伶，连戏酒都无，自然毫无兴致，借口身子不好推辞了不去。贾政倒是爱亲近读书人，只是锦乡伯府自前几年那事后，便和他们这些勋贵旧亲生分了，他自己也不愿去讨没趣，加上席上都是正经考上功名做官的人，贾政平日里和他们也不来往，生怕露了怯，便也说忙，倒是吩咐王夫人，给外甥备份贺礼。是以贾母早就知道了这事，只是见黛玉也要跟着忙碌，便有些心疼，道：“你小小年纪，原不该操心这些，叫底下人去忙，若是还不放心，叫凤丫头给你安排个管事娘子去帮衬着就是了。”

凤姐忙道：“就是说呢，若是妹妹不放心，让赖大家的去帮你盯着，她家也有个花园，我看她收拾得就很妥当。”

赖大家的是荣国府大管家赖大的妻子，连宝玉都要叫她“赖大娘”，黛玉倘若说不放心她，那可显得不识趣了。只不过赖家给贾家做了两辈子的主管，就给儿子捐了官了，还盖起府邸花园，买了自己家的丫鬟奴仆，难不成就靠家里几个人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荣国府家大业大，又有贾母坐镇，似乎不怕奴大欺主，但林家就只有两个小主人在京里，黛玉来前为了立威还特意大动干戈，如今要请个别家的“赖大娘”回家供着？因笑道：“凤姐姐抬举我了，只是你们家里这么多事，如何离得开赖大娘？若是让她为了榛儿的一点小事东奔西走，或是耽误了你们府上的事，就折这小子的寿了。索性我自己跟着榛儿上学的车子过去也便宜，我也喜欢布置屋子。”

贾母听了她最后一句，叹道：“这点倒随你娘，敏儿在家的时候，她自己的屋子，挂什么摆什么，主意大得很，若是不入她的眼，凭什么多珍奇的古董摆件，她哥哥给她寻了来，她也不要。”

凤姐奉承道：“说到底，林姑妈和林妹妹这品味，这格调，还不是随了老祖宗？那天东府里头珍大嫂子还说呢，他们家会芳园修好后，明明天香楼、凝曦轩里奇珍异宝不少，就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不够好，还是厚着脸皮请老祖宗过去斟酌着换了些布置，才有如今的模样。”

贾母道：“珍儿媳妇办事倒妥帖，就是过分老实了，幸而她如今得了个伶俐媳妇，能帮她操持起东府的事务来。”

既然说到了尤氏和可卿，凤姐便有些年底收租、祭祀的事儿要禀报，黛玉知趣地退了出来，想去找三春姐妹说话，谁知她们竟不在房中，嬷嬷们说她们是去李纨处做针线了，倒是见宝玉呆坐在廊下。

雪雁吓了一跳：“宝二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呢？这里是风口，也不怕冻着。袭人呢？”

宝玉气道：“怎么你也提袭人？都听袭人的话去罢，横竖我说话没人搭理的。”

雪雁一听，便知他是和屋里的丫鬟们闹了不痛快，她着实没见过这样的公子哥儿，之前也从不敢想小丫头还能和主子闹别扭，只能讪讪一笑，躲到黛玉身后。

宝玉见到黛玉，倒是忙站起身来，问道：“妹妹这是要往哪里去？自妹妹来了，倒是一直在忙着，我想去找妹妹玩去，都恐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林家姐弟自己一个小院住着，又是要收拾东西，又是要买人、布置屋子，如今好不容易把带来的书籍都整理妥当了，又要去归整自己家的宅邸了。宝玉兴致冲冲地去找他们玩过两回，每次都是人家忙碌的时节，难得有了空闲，黛玉还记着王夫人叮嘱她的话，并不常搭理他，宁愿陪着林榛温书习字。宝玉初见林家这个神仙似的表妹，只觉得面善，又想，她那样的品貌，必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满口仕途经济，谁知这姐弟俩倒是都把读书放在心上，他心里长吁短叹，只怕这个妹妹也落了俗套。幸而这几日下来，他发觉林妹妹也只盯着林榛的功课，并不劝他读书，连其他人拿林榛天天起早去读书的事儿来勉励他，林妹妹都不帮腔，这才放下心来。

黛玉道：“一时半刻还不得闲呢。你怎么不玩冰去了？”

宝玉摇头道：“就我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他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果然感到冷风阵阵，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忙道，“妹妹身子弱，快回去，别吹着风。”

正巧袭人抱着披风出来找他来了，听了他这话，又好气又好笑：“林姑娘手炉、帽子都是齐整的，你倒好，什么都没穿，还在关心林姑娘呢！”

黛玉的手炉、帽子披风都是出门前紫鹃丹青她们就备好的，生怕她冻着，如今见袭人这个大丫头没提前预备下，还嗔怪宝玉，只觉得与素日里贾母、王夫人常说的“袭人服侍得好”有些不合，但见宝玉歪头听着袭人教训，甘之如饴，便只笑了笑，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叹息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我本该和林妹妹更亲近些的。若是她和湘云一样，和我一起住在老太太屋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想来也不是如今这光景。”

袭人嗤笑道：“林姑娘有自己的亲兄弟要照看，如何腾得出手来陪你玩呢？你若是想亲近林姑娘，不妨和林大爷一起读书做功课，这样老爷太太也高兴。”

宝玉本就不耐烦听这样的话，如今更是烦躁：“早上你就一直在说这些，到现在还不肯停，还用你们这些经济学问的混账话揣度林妹妹，你几时听见她跟我说这些了？”

袭人道：“她不劝你，却为着林大爷念书的事儿奔前忙后的，你要是肯用心想一想，也知道什么人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