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 第11章 第 11 章

林榛每日来锦乡伯府上学，还是头一回有姐姐陪着，早上一起坐车过来，现在又一起坐车回去，乐得他在车里坐没坐相，手舞足蹈地说着学堂里的事。

黛玉含笑道：“可坐好罢！万一前头路面不平整，仔细磕坏你的牙。”

林榛正有一颗乳牙松动了，忙捂着嘴，道：“昨儿姐姐帮我抄的那篇字，叫先生看出来了。”

昨日锦乡伯给他布置了篇骈文，他头一回写，抓耳挠腮啃着笔头写到了深夜，绘月灯都点了三四盏。黛玉看不下去，帮他把抄写的功课做了。不过她正经上过学，知道轻重缓急，抄写大字不过是为了矫正笔迹、磨炼心性的，林榛原就刻苦，并不缺这一篇两篇的，她才代写了，现在看他的表情也随意，知道锦乡伯也没因此为难他，便笑问:“怎么看出来的？我还特意模仿了你的字迹。”

“正因如此，”林榛道，“先生说，我的腕力同耐性，且做不到那么多页还是一样地流畅小楷呢。况昨日的骈文也超出了我的能力，大字自然是别人帮我抄的了。”

黛玉道：“这么说，先生并不曾责备你？”

“倒是不曾。”林榛笑道，“他说是他忘了嘱咐我，还说日后若是来不及写了，临摹字帖的功课就先放一放。”

黛玉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呢。”

林榛又叹道：“姐姐连抄写字帖都比我抄得好……昨日那功课若是你写，也不用拖得那么晚。”

黛玉一向得意自己的才情，如今在弟弟面前也懒得自谦，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榛道：“若你是林家的公子，我是林家的小姐就好了。你才学出众，做事又妥帖，必然能护得我在后院做个娇小姐。”他畅享了一会儿，又自己摇摇头，道，“算了。”

黛玉心里一颤，他们其实都知道，如果贾敏生的是个男孩儿，林如海就不必纳文姨娘了，自然也就没有林榛这么个人。但心里知道和说出口，又是两回事了，她与弟弟相依为命，并不愿因为这种假设就心存芥蒂。

结果林榛叹气，并不为这些，只是说道：“从前在家的时候，就算姐姐是女孩儿，也是可以正经上学的，咱们来京里的时候，父亲说是为了有人照料姐姐，但照顾着照顾着，姐姐却上不了学，只能学点女红针线了。”

黛玉沉默半晌，才道：“我若还在念书，今日夫子便要骂你，行文习字不如女子了。”

“那我确实天赋才情不如你，也没办法。”林榛道，“虽说勤能补拙，但那些寒门子弟为了搏一搏前程，可是真能头悬梁锥刺股的，不像我，冷了热了都心不在焉的，我连勤勉都不如旁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黛玉道：“咱们家父祖几辈经营，你有什么好怕的。”外祖母家那几个表哥表弟表侄儿都还没着急呢。

“是啊，咱们家祖上四世列侯，几辈人任的都是实职要缺，而且几代单传，都没分家过。甚至婚丧嫁娶都少，实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林榛长叹了一口气，“别说远亲近邻了，只怕三岁小儿都知道，我们家不缺钱。”

黛玉呼吸一窒，强笑道：“你又比三岁小儿大多少？操心这个。”

“父亲守得住这份家业是因为他中了探花。”林榛低着头，拨弄着腰间的半块玉环，“我要是一事无成，什么金山银山都守不住。”

黛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们家没有近支亲戚，只有旁系远亲，关系太远了，便是逢年过节都不来往的，可当年祖父过世的时候，他们还是借着本地士绅官员的东风来了，说是送殡，实则来势汹汹，把金尊玉贵的贾敏都吓到了，得亏当时林如海已经高中，且迎娶了荣国公的掌上明珠，否则只怕要被剥层皮下来。也正因如此，林如海才要把他们姐弟二人送来京城。他自己身子不好，怕若是有个万一，两个孩子周遭环狼饲虎，借国公府之威方有可能守住万贯家财。

可是……黛玉想着外祖母家那些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想着宝玉身边那么多丫鬟婆子，出行动辄十几个小厮随从的排场，想着大舅舅成群的姬妾，二舅舅满书房的清客幕僚，桩桩件件哪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眼下国公府的账面倒是还好，可若是有一天他们也缺钱用了呢？黛玉一边想着“父亲定会长命百岁”，一边又忍不住攥住了帕子。

林榛见她面色不好，把自己的手炉也递过来，贴着她的面颊让她暖和些。

黛玉定下心来，看着弟弟，忽然道：“锦乡伯为你筹备这个拜师宴，要把你介绍给他和父亲的同僚旧友，本就是一种态度。”

都是喝过林榛敬的酒，听他叫过伯父、世叔的人，他日林家姐弟真有所求，他们真能袖手旁观？读书人一向最重名声，锦乡伯把林榛推进清流名士的圈子，便是真把林榛当自己人了。

只要林榛够资格当他们的自己人。

只是那些清流文人，鲜少有如林如海、韩勤叔这般出自簪缨世家的，纵有当今圣上的另眼相看，也不过是贾赦眼里的寒酸小官。倘若林家真到了被吃绝户的地步，他们也够呛能震慑得住谁。

可是一个两个不够格，五个六个呢，数十个呢？文人的笔刀墨剑之下，真有人能全身而退？

黛玉合上双目，定了定神，才道:“拜师宴上都是长辈，到时候你我都收一收脾气，恭敬些罢。”

他们俩都是被精心教养过规矩礼数的，在外待人接物从未露过怯，如今特意多提醒这一句，不过是希望弟弟在宴上广结善缘罢了。

林榛笑道：“姐姐直言让我在应酬世务上下下功夫便是了，我又不是宝玉表兄，排斥这些事。”

宝玉一向离经叛道，为官做宰的人在他眼里自然都是钓名沽誉、趋炎附势之流，倘若叫他听见了姐弟俩的这一番话，怕是要气得后仰，直嚷嚷自己看错了人。

他的富贵来得太轻易，忘了这世上多的是百般挣扎的人。

黛玉皱眉。贾家当年一门双国公，何等的显赫，传到玉字辈是第四代，也就是三等将军了，林家第四代也是侯爵，如今他们姐弟还不是寄人篱下、惶惶难安？真让贾家传到第六代，不见得就比他们情况好多少。但宝玉是个不问人间废与兴的主儿，自然能高高在上地嘲讽那些妄想蟾宫折桂的。

如今他们姐俩也要做他心目中的的国贼禄鬼之流了，只盼着他日后能因此厌弃了他们，少来招惹，平白生出多少事端来。

林榛忽然叹气：“咱们从前还不高兴贾时飞趋炎附势，如今自己也要去结交清贵了。”

黛玉冷笑道：“他来家里时，端的是一派担风袖月，寄情山水的模样，连父亲都以为他是得罪了人才遭革职，竟是看走了眼。”其实贾雨村进士出身，林如海也知道他给女儿做西席不过是权宜之计，起初也存了若有机会便要帮他一把的心思，只是没料到贾雨村实在是迫不及待，以至于丑陋了姿态，连最起码的体面也顾不上了。

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荣国府二门外，林榛先下了车，又去扶姐姐。黛玉轻笑道：“这车驾得倒是稳当。”又问，“每日接送你的人是咱们家的还是荣国府的？”

陈福赶紧回话：“回姑娘，大爷外出常带着四个人，驾车的是王桂。”

王桂这个名字听着耳熟，黛玉一想，是她乳母王嬷嬷的兄弟，那除了陈福、王桂的另外两个人就是外祖母家的仆役了。她道：“我听人说，外祖母家的子弟们去学堂读书，没人每年可以从公中多领八两银子，用于在学里吃点心、买纸笔。榛儿的点心、笔墨倒用不着他自己买，索性你们四个每人每月多加一吊钱的辛苦钱吧，你去告诉陈良贵，这一笔从我们家的账上出。”

一吊钱不算少了，荣国府虽豪仆众多，有体面的管事奴才比外头的小官都阔气，但能被安排来陪着亲戚家的小辈早出晚归的，必然不是什么得脸的，此时听见林姑娘这么说，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陈福也喜不自胜，赶忙谢恩。

“是你们服侍得好。”黛玉深呼吸了一口气，牵着林榛回小院。

她暗自想着，贾兰和榛儿一般大，李纨有心，常让儿子来和林榛作伴，一起写功课。然而林榛在锦乡伯处读了这几日的书，进度已经叫贾兰觉得吃力了，可见贾家学堂那位掌塾老太爷连孩童启蒙也不能胜任。那珠大表哥能十四岁进学，榛儿倒实在不必过度担忧。纵然文姨娘不是什么聪慧的人，但二舅母也不识字呀，父亲又比二舅舅考得好，那两厢匀下来，榛儿说不准还比珠大表哥强些呢。家里又不是没钱供他多试几回。

便就是榛儿考不上，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易安居士晚年孤身一人，靠变卖昔日藏品和润笔费生活，却无地痞流氓敢欺凌她，皆是因为她为宋朝廷进献帖子词，得了朝廷的赏赐，当地官员知她在宫中贵人那里挂了名，不敢小觑她。如今当今圣上推崇女子读书，除在宫中设立女学堂外，更要择世家名宦之女为才人赞善，为公主郡主陪侍伴读。因林家只黛玉一女，且素来体弱，圣上又爱重林如海，特允了其女不必进宫待选。但日后立春、端午之际，她也可进献讼诗。她也自知比易安居士差得远，但只要比本朝其他人的帖子词作得好，不也能庇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