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生死关头见智谋,深闺亦有稻粱谋。
一场大梦惊残月,半部兵书付水流。
话说宁国府中,秦可卿的灵棚已经搭了七日。
这七日里,王熙凤日夜坐镇,把个乱成一锅粥的宁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至各房各院的管事婆子,下至洒扫庭除的小丫鬟,无不凛然遵令,不敢有半分懈怠。
贾珍见了,心中大悦,对贾琏道:“你媳妇果然是个能干的。有她在,我宁国府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贾琏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知道,王熙凤之所以这么卖力,不单是为了帮宁国府,更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显弄本事,好让老太太更看重她,让下人们更怕她。
这个女人,做什么事都有她的算盘。
可贾琏不知道的是,王熙凤身边还多了一个小尾巴——林黛玉。
这七日里,黛玉日日跟着王熙凤去宁国府,从早看到晚,从点卯看到散班。她不声不响,不显山露水,只是静静地看,默默地记。
王熙凤分派人手,她记在心里;王熙凤查账核数,她看在眼里;王熙凤责罚下人,她听在耳中;王熙凤应付宾客,她学在心头。
她像一个海绵,拼命地吸收着这一切。
这一日,王熙凤忙到深夜,筋疲力尽,便靠在榻上歇息。
黛玉坐在旁边,替她捶腿。
王熙凤闭着眼睛,忽然道:“林妹妹,你说实话,你觉得我这些日子做得怎么样?”
黛玉想了想,道:“嫂子做得极好。只是——黛玉斗胆说一句,嫂子太累了。”
王熙凤睁开眼,看着她:“什么意思?”
黛玉道:“嫂子事必躬亲,什么事都要自己管,什么人都要自己盯着。这样固然不会出错,可嫂子只有一个,分身乏术。宁国府的事忙完了,荣国府的事呢?嫂子忙得过来吗?”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说怎么办?”
黛玉道:“放权。选几个信得过的人,分派他们去做。嫂子只管大的方向,小的细节交给他们。这样嫂子不累,事情也办得好。”
王熙凤嗤了一声,道:“放权?我倒是想放,可你看看这府里,有一个能用的吗?那些婆子媳妇,一个个不是偷奸耍滑,就是贪得无厌。我放权给她们,她们能把天捅个窟窿。”
黛玉道:“那就培养。”
王熙凤一愣:“培养?”
黛玉道:“嫂子现在用的这些人,都是从外面找来的,本就不可靠。嫂子为什么不从府里挑几个聪明伶俐的丫鬟,从小培养?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记账算账,教她们待人接物。养上三五年,就是一批得力的人手。到时候,嫂子想放权,也有人能接得住。”
王熙凤听了这话,坐直了身子,盯着黛玉看了半晌。
“林妹妹,”她缓缓说道,“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黛玉道:“没有人教,是黛玉自己琢磨的。”
王熙凤摇了摇头,叹道:“你才六岁,就能琢磨出这些来。我六岁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捉蚂蚱呢。”
黛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王熙凤沉吟片刻,道:“你说得对。培养人,确实是个好法子。可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我哪有那个工夫?”
黛玉道:“嫂子若信得过黛玉,黛玉可以帮忙。”
王熙凤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知道,这林妹妹不是在说客气话。这孩子是真的想帮忙,也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可王熙凤心里也清楚,让林黛玉插手府里的事,就等于让林如海插手贾家的事。
这是一步险棋。
王熙凤想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行。你帮我挑几个丫鬟,先教她们识字。别的事,以后再说。”
黛玉点头应了。
夜深了,黛玉回到碧纱橱。
宝玉还没睡,正坐在窗前发呆。
黛玉问:“二哥哥,你怎么还不睡?”
宝玉道:“我在想可卿姐姐的事。她死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黛玉心中一紧,低声道:“二哥哥,有些事,想也没用。人死了,就让她安息吧。”
宝玉摇头:“我不是不甘心,我是觉得……这世上的人,怎么都这么狠?可卿姐姐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黛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声道:“二哥哥,你听我说。这世上,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也未必有恶报。可这不是我们不去做好人的理由。我们做好人,不是因为会有好报,而是因为——我们想做好人。”
宝玉转过头,看着黛玉。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清冷如霜,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宝玉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林妹妹,”宝玉道,“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黛玉想了想,道:“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宝玉问:“你想保护谁?”
黛玉看着他,微微一笑:“现在还不告诉你。”
次日,秦可卿出殡。
宁国府上下,白茫茫一片。送殡的队伍从宁国府一直排到城外,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各路官员、亲友、世交,纷纷前来吊唁。
黛玉站在灵棚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注意到,前来吊唁的人中,有不少是穿着盔甲的武将。他们虽然穿着素服,可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亲友,而是军中之人。
黛玉问王熙凤:“嫂子,那些穿素服的将军们,是什么人?”
王熙凤看了一眼,道:“那是史家的人。你外祖母娘家,金陵史家。史家世代掌兵,江淮一带的兵权,多半在他们手里。来的这几个,是你外祖母的侄儿,史鼐、史鼎兄弟。”
黛玉心中一动,仔细打量着那几个人。
史鼐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脸的络腮胡,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史鼎则斯文一些,可眼神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鹰。
他们在灵前上了香,与贾珍说了几句话,便走到一旁坐下。
黛玉注意到,史鼐坐下后,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不是普通吊唁者的举止,这是军人职业性的警觉。
黛玉心中暗暗记下。
出殡结束后,黛玉回到荣国府,刚进院门,就听见贾母的房里传来笑声。
她进去一看,原来是史鼐、史鼎兄弟来给贾母请安。
贾母拉着史鼐的手,笑道:“大侄儿,好久不见,又壮实了。在军中可辛苦?”
史鼐道:“姑母说哪里话。咱们史家世代掌兵,辛苦是应该的。只是如今这天下不太平,江淮一带也不安宁,侄儿日夜操劳,不敢懈怠。”
贾母点头道:“你父亲在世时,就常说,史家的根基在军中。只要兵权在手,史家就不会倒。你可要好好守住这份家业。”
史鼐道:“姑母放心,侄儿明白。”
史鼎在一旁插嘴道:“姑母,侄儿这次来,除了吊唁,还有一件事想跟姑母商议。”
贾母道:“什么事?”
史鼎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
贾母会意,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只留下王夫人、王熙凤和黛玉。
史鼎这才低声道:“姑母,曹操在兖州招兵买马,已经控制了整个兖州。袁绍在河北,公孙瓒在幽州,刘表在荆州,孙坚在江东。这些人,迟早要打过长江来。到那时,金陵就是前线。侄儿想问问姑母,贾家对此有何打算?”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父亲在世时,贾史两家就有约定——同进退,共荣辱。如今虽然你父亲不在了,可这个约定还在。你说吧,史家想怎么做?”
史鼐道:“侄儿想请姑母出面,联络王家、薛家,四家联手,组建一支私兵。名义上是保境安民,实际上是为日后做准备。”
贾母问:“准备什么?”
史鼐与史鼎对视一眼,史鼎道:“姑母,如今天下已经大乱,汉室名存实亡。诸侯并起,谁有实力,谁就能得天下。四大家族若能联手,拥兵十万,据守江南,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一方。这是万世之基。”
这话说得**裸,毫不掩饰。
贾母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四家联手,谈何容易?王家有王家的小算盘,薛家有薛家的小九九。”
史鼐道:“所以侄儿才来求姑母。姑母是四家中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人。只要姑母出面,王家、薛家不敢不听。”
贾母摇了摇头,道:“你不懂。威望这东西,听着好听,可用处不大。真正管用的,是利益。你得让王家、薛家看到,联手对他们有好处,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跟你干。”
史鼎问:“那依姑母之见,该如何让他们看到好处?”
贾母想了想,道:“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章程,把四家联手的利与弊都写清楚。然后我派人送到王家、薛家去,让他们自己掂量。”
史鼐、史鼎点头称是。
贾母又道:“这事不急,慢慢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秦可卿的丧事办完,把宁国府的乱局稳住。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史鼐、史鼎起身告辞。
黛玉一直站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她的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外祖母心中早有了盘算。原来,四大家族的联手,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不得不为的问题。
天下大势,已经逼到了家门口。
贾家、史家、王家、薛家,要么联手自保,要么被各个击破。
黛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她走到贾母面前,轻声道:“外祖母,黛玉有一事相求。”
贾母看着她,道:“你说。”
黛玉道:“外祖母方才与史家两位舅舅说的事,黛玉都听到了。黛玉想求外祖母,让黛玉也参与其中。”
贾母一愣:“你?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
黛玉道:“黛玉不能上阵杀敌,不能领兵打仗,可黛玉会看,会听,会想。黛玉可以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告诉外祖母。外祖母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方便亲自去做,黛玉可以替外祖母去做。”
贾母沉默了。
她看着黛玉,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惊讶。
这孩子的胆量,出乎她的意料。
王夫人皱了皱眉,道:“老太太,黛玉还小,这些事……”
贾母抬手制止了她。
“让她试试。”贾母道,“这孩子像她母亲,聪明,有胆识。让她参与进来,也许有好处。”
王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王熙凤拉住了袖子。
王熙凤低声道:“太太,老太太既然发话了,咱们就别拦着了。再说了,多一个人帮忙,总比少一个人强。”
王夫人无奈,只好点头。
黛玉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给贾母磕了一个头。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贾府中一个寄人篱下的孩童,而是贾母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可她也知道,棋子,终究是要被人摆布的。
她最终要做的不只是棋子,而是——下棋的人。
次日清晨,黛玉早早起来,去找王熙凤。
王熙凤正在吃早饭,见黛玉来了,笑道:“林妹妹,这么早?”
黛玉道:“嫂子,黛玉昨晚想了一夜,有件事想跟嫂子商议。”
王熙凤放下筷子:“什么事?”
黛玉道:“嫂子昨日答应黛玉,让黛玉挑几个丫鬟培养。黛玉想了一夜,觉得光培养丫鬟还不够。”
王熙凤问:“那你还想做什么?”
黛玉道:“黛玉想组建一支——女儿军。”
王熙凤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什么?女儿军?”
黛玉认真道:“嫂子别笑。黛玉不是说着玩的。嫂子想想,这府里上上下下,有多少丫鬟?少说也有两三百人。这些人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嚼舌根,就是争风吃醋。与其让她们闲着惹事,不如把她们组织起来,教她们规矩,练她们身手。日后若真有事,这些人也是一支力量。”
王熙凤听了,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黛玉,目光中带着震惊,也带着敬佩。
“林妹妹,”王熙凤缓缓说道,“你知道你方才说的这番话,像什么吗?”
黛玉摇头。
王熙凤道:“像军师,像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
黛玉低下头,道:“嫂子过奖了。黛玉只是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未雨绸缪。”
王熙凤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事,我替你兜着。你去挑人,去训练,我替你在老太太面前说话。只是有一条——不能闹出大动静来。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在府里练兵。”
黛玉道:“嫂子放心,黛玉明白。”
从这一天起,林黛玉开始了她在贾府中的第一次“练兵”。
这正是:
深闺练女兵,暗夜隐龙旌。
莫道钗环弱,临危可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