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脂粉队里隐龙韬,不向妆台舞凤刀。
铁腕能将危局挽,朱门深处演兵韬。
话说林黛玉自进了荣国府,转眼已过半月。这半月间,她与外祖母及众姐妹渐渐熟稔,也慢慢摸清了这府里的底细。
荣国府表面上是钟鸣鼎食之家,实则内囊已经空了大半。那王熙凤虽是个能干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府中进项有限,出项无穷,全靠借贷度日。
更让黛玉心惊的是,这府中上下几百口人,真正能理事的,不过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三人。贾政虽在外任,却是个书呆子,不谙庶务;贾赦只会吃喝玩乐,昏聩无能;贾珍、贾琏之流,更是酒色之徒,不堪大用。
四大家族中,贾家看似是领头羊,实则是外强中干。
黛玉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不露声色,每日只在碧纱橱内读书写字,与姐妹们说笑解闷。
这一日,宁国府突然传来噩耗——贾蓉之妻秦可卿死了。
说起这秦可卿,原是养生堂抱养的弃婴,却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行事又温柔和平,是贾母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她的死,来得突然,死得蹊跷。
外人只道是暴病身亡,可宁国府内却议论纷纷,说是与公公贾珍有染,被丫鬟撞破,羞愤自尽。
这话传到了黛玉耳中,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倒是宝玉,听了这事,急得吐血,连夜就要往宁国府去。
黛玉拦住他,道:“二哥哥,你去了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你去了不过是多哭一场。”
宝玉道:“可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黛玉叹了口气,道:“二哥哥,你若真可怜她,就替她想想身后事。她死了,谁来替她料理丧事?谁来替她守灵?谁来替她报仇?”
宝玉愣住了。
他看着黛玉,觉得这个妹妹今日说话,与往日大不相同。
“报仇?”宝玉喃喃道,“向谁报仇?”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二哥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
宝玉心中一震,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这个妹妹的眼睛里,藏着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消息传到荣国府,贾母哭了一场,王夫人、邢夫人都去吊唁。
贾珍更是哭得泪人一般,对贾代儒等人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道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说着,又哭起来。
众人劝解了半天,贾珍才止住泪,吩咐贾蓉:“你媳妇的丧事,要风光大办,不能省一分银子。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办得体体面面。”
贾蓉诺诺连声,可贾珍还是不放心。
宁国府虽富,可贾珍挥霍无度,府中账目混乱,能办事的人又少。这么大的丧事,光靠尤氏一个人操持,根本忙不过来。
正犯愁时,贾宝玉在旁边说了一句:“大哥哥何不请凤姐姐来帮忙?她是最能干的了。”
贾珍听了,拍手道:“正是!我怎么没想到!”
当下便去荣国府求了王夫人,又求了贾母,请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王熙凤本就喜欢揽事,又想在众人面前显弄才干,便一口应承下来。
她对贾珍道:“大哥哥只管放心,这事交给我了。只是我有一个条件——这一个月内,宁国府上下,无论大小事,都要听我的调度。谁敢不听,可别怪我不给大哥哥面子。”
贾珍连连点头:“都依你,都依你。”
次日,王熙凤便带了几个心腹媳妇,搬进了宁国府。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账目。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宁国府的账目,简直是一团乱麻。该收的没收,该支的不支,有的项目重复支取,有的项目凭空杜撰。管事的中饱私囊,下人们偷奸耍滑,整个府邸乱得像一盘散沙。
王熙凤冷笑一声,对平儿道:“这宁国府,看着富丽堂皇,内里却烂透了。若不整顿,早晚得出大事。”
平儿道:“奶奶打算怎么整顿?”
王熙凤道:“第一,定规矩;第二,分职责;第三,严奖惩。谁偷懒,罚;谁尽心,赏。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帮刁奴!”
于是,王熙凤连夜拟定了宁国府内则,一共二十条,条条分明,款款具体。
第一条:辰时点卯,迟到者罚一月月钱。
第二条:各司其职,不得越俎代庖,不得推诿塞责。
第三条:领取物件,须有对牌,无牌不得支取。
第四条:每日收支,须登记造册,晚间接算,不得有误。
………
林黛玉得知此事,心中暗暗称赞。
她找到王熙凤,道:“凤嫂子,黛玉有一事相求。”
王熙凤笑道:“林妹妹有什么话只管说。”
黛玉道:“嫂子在宁国府理事,可否让黛玉跟着去看看?黛玉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想跟着嫂子学学。”
王熙凤听了,心中诧异。
她看着黛玉,只见这小姑娘一脸诚恳,眼神清澈,不像是有什么机心的样子。
可王熙凤是什么人?她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
她心里明白,这林妹妹不简单。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好好待在屋里绣花读书,偏要去看人理事,这哪里是想“学学”,分明是想看看她王熙凤的本事,看看这宁国府的底细。
可王熙凤不但不恼,反而有些欣赏。
她笑道:“既然林妹妹想学,那就跟着去吧。只是有一条——到了那里,只听、只看、不问,能做到吗?”
黛玉点头:“能做到。”
王熙凤拍了拍她的肩:“好!是个做大事的料子。”
次日,黛玉便跟着王熙凤去了宁国府。
进了宁国府,只见府中白幡招展,哀乐低回,人来人往,忙而不乱。
王熙凤升座理事,黛玉便坐在旁边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只见王熙凤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账册、对牌、名册,身后站着平儿和几个心腹媳妇。
她先按名册点卯,一个个点名。
点到谁,谁就上前领差事。
“张三,负责灵前香火,不得有误。”
“李四,负责宾客茶水,不得怠慢。”
“王五,负责夜间巡逻,不得睡觉。”
“赵六,负责采买物件,账目要清。”
一个个分派完毕,有人领了对牌去了,有人领了物件走了。
有一个管事的婆子迟到了,王熙凤二话不说,罚了她一个月的月钱。
那婆子不服,道:“二奶奶,老奴不过是迟了一盏茶的工夫,您就罚一个月的月钱,这也太……”
王熙凤冷笑一声,道:“一盏茶的工夫?你可知这一盏茶的工夫,多少人等着你手里的钥匙?多少人进不去库房?多少事办不成?你若嫌罚得重,我现在就回了大哥哥,把你撵出去,永不录用。你选吧。”
那婆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下磕头,领了罚,灰溜溜地去了。
黛玉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
她佩服的不是王熙凤的狠辣,而是她的果决。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优柔寡断。该罚不罚,该赏不赏,规矩定了不执行,等于没定。
王熙凤这一点,做得极好。
可黛玉也看出了问题——王熙凤虽然能干,可她用的都是“罚”,而不是“赏”。
罚能让人害怕,却不能让人心服。
长此以往,人心散了,再多的罚也没用。
这道理,王熙凤不是不懂,而是她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去赏,没精力去收买人心。
黛玉将这些记在心里,没有说破。
她继续看着,发现王熙凤不仅理事厉害,用人也有一套。
她分派差事时,不是随便分的,而是根据各人的特长、性格、资历,量才而用。
能说会道的,去接待宾客;手脚麻利的,去布置灵堂;有威信的,去管束下人;心思细密的,去管账目。
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做自己擅长的事,效率大大提高。
黛玉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王熙凤忙完一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回头见黛玉还在角落里坐着,便笑道:“林妹妹,看了这半天,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黛玉起身走过来,轻声道:“嫂子果然能干,黛玉佩服。”
王熙凤道:“别光说好听的。说说,你觉得哪里做得不好?”
黛玉想了想,道:“嫂子罚得太多,赏得太少。”
王熙凤一愣,随即笑道:“你说得对。可这些人,不罚不行。你要是不罚他们,他们就敢骑到你头上来。”
黛玉道:“嫂子说得是。可罚只能让人不敢犯错,却不能让人愿意做事。要想让人愿意做事,还得靠赏。”
王熙凤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你说得轻巧。赏,拿什么赏?宁国府的银子都被贾珍那个败家子挥霍光了,我拿什么赏?”
黛玉道:“赏不一定非要银子。人心所向,比银子更管用。嫂子若能让人知道,跟着嫂子做事,有面子、有前途、有奔头,不用赏银子,他们也愿意拼命。”
王熙凤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
她放下茶碗,认真地打量着黛玉,道:“林妹妹,你今年才几岁?”
黛玉道:“六岁。”
王熙凤叹道:“六岁就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让我这个二十多岁的人,脸往哪儿搁?”
黛玉忙道:“嫂子别这么说。黛玉不过是纸上谈兵,嫂子才是真正的实干。黛玉说的那些,都是书上看的;嫂子做的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王熙凤笑了笑,没有再说。
可她的心里,已经把林黛玉的份量,又往上提了几分。
傍晚时分,黛玉回到荣国府,先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见她脸色如常,便问:“跟着你凤嫂子去宁国府,可曾害怕?”
黛玉道:“不怕。凤嫂子很能干,把宁国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贾母点点头,道:“你凤嫂子是个能干的,可她也有她的毛病——太急,太狠,太爱显摆。这些毛病,若不改,迟早要吃亏。”
黛玉听了,心中一动,道:“外祖母,黛玉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外祖母。”
贾母道:“你说。”
黛玉道:“凤嫂子那么能干,为什么府里还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贾母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道:“你是想说,为什么府里还是每况愈下,对不对?”
黛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贾母拉着她的手,道:“孩子,我告诉你,一个家,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你凤嫂子再能干,她也就是一个人。你大舅舅不管事,你二舅舅不会管事,你珍大哥只会花钱,你琏二哥哥只会玩女人。你凤嫂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这个家。”
黛玉抬起头,看着贾母的眼睛。
她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无奈,看到了悲哀,也看到了一丝不甘。
贾母道:“孩子,你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人太蠢。你凤嫂子再能干,也架不住一群猪队友拖后腿。”
当日夜里,黛玉回到碧纱橱,又翻开了那本《汉书》。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项羽,而是韩信。
她看到韩信年轻时,受胯下之辱,却不与人争,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因为他知道,争一时之气,不如争万世之业。
她看到韩信登坛拜将,对刘邦说:“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黛玉看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项羽的问题,不是他不够勇猛,而是他有“妇人之仁”——小恩小惠做得很足,可真正该给的大赏,他却舍不得。
刘邦恰恰相反,他可以翻脸无情,也可以一掷千金。该杀的人,他绝不手软;该赏的人,他绝不小气。
这就是为什么,项羽得不了天下,刘邦得了天下。
黛玉合上书,长出了一口气。
她想:王熙凤像谁?像项羽。
能干,果决,可赏罚不公,舍不得给真正的利益,只知道用权术压人。
这样的人,可以成一时之事,却成不了长久之功。
而她林黛玉,要学的,不是项羽,也不是刘邦,而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很长,她要一步一步走。
窗外,月色如水。
黛玉望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爹爹,女儿会小心的。”
这一夜,宁国府的丧事还在继续,荣国府的暗流还在涌动,而天下的烽火,也越来越近了。
这正是:
富贵场中隐战云,闺阁深处演兵机。
莫道幼女不懂事,胸中已有百万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