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幼女何曾解乱离,绣帘深处隐兵机。
金陵王气沉浮处,已在潇湘夜雨时。
话说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自夫人贾敏病故之后,形影相吊,唯有女儿黛玉在侧,稍解愁肠。
那封送往荣国府的《平戎十策》,如石沉大海,许久不见回音。
林如海本以为贾政会给他一封长信,细论天下大势,谁知三个月后,来的却不是书信,而是一顶轿子、一队仆从,以及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嬷嬷——赖大家的。
那赖大家的见了林如海,恭恭敬敬行了大礼,笑道:“林姑老爷,老太太说了,如今天下不太平,姑老爷一个人在扬州,又要忙公务,又要照顾姐儿,实在分身乏术。老太太想念外孙女,想接姐儿去金陵住些日子,一来与老太太作伴,二来与府上姐妹们一处读书认字,三来——老太太也放心。”
林如海听了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明白贾母的用意。
那封信中,他明明白白写了四大家族当同心自保,又以盐政之权为筹码,暗示自己可助贾家牵制王家。贾母接黛玉进京,名为疼爱外孙女,实则是要一个质子。
黛玉去了贾府,他林如海的盐政大权,便与贾家绑在了一起。
林如海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回到后院,将此事告诉了黛玉。
彼时黛玉正在窗前读书。那是一本《汉书》,翻到《项羽本纪》,她正看到“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一段,朱笔在“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林如海进屋,黛玉放下书,站起身来。
“爹爹,可是有事?”
林如海拉着女儿坐下,将贾母的意思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女儿会哭闹不舍,谁知黛玉听完,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爹爹,女儿去了金陵,爹爹一个人在这里,谁来照顾?”
林如海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强笑道:“爹爹是大人了,还用你操心?倒是你,去了外祖母家,要懂事,要听话,不可任性。贾府人多,不比咱们家清静。你外祖母疼你,可你那些舅母、嫂子、姐妹们,各有各的性子,你要学着相处。”
黛玉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她没有哭,这反而更让林如海心疼。
他知道,女儿不是不伤心,而是把伤心藏了起来。
这孩子的性子,像极了她母亲——面上不显,心里比谁都清楚。
临行前一夜,林如海将一封密封的信交给黛玉,低声道:“这封信,到了贾府,亲手交给你外祖母。记住,除了你外祖母,谁也不能看。”
黛玉将信贴身收好,问道:“爹爹,这信里写的什么?”
林如海摸了摸她的头:“你日后自会明白。”
次日清晨,黛玉登舟北上。
船行大运河,一路经扬州、过高邮、穿宝应、入淮安,两岸风景如画,可黛玉无心观赏。她坐在船舱中,手中捧着那本《汉书》,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流水出神。
黛玉虽年幼,却早慧过人。
她隐隐感觉到,爹爹送她去金陵,不只是外祖母想念外孙女这么简单。
那日她在书房中对爹爹说的话,爹爹虽然没有反驳,也没有夸奖,只是沉默了很久。可她知道,爹爹听进去了。
黛玉望着窗外的流水,心中暗暗想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四大家族若是同舟共济,或许能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若是同床异梦,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起沉。
她不知道,自己此去金陵,究竟是这条船的压舱石,还是催命符。
船行数日,这一日到了金陵地界。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只见一群仆妇簇拥着一顶青缎小轿,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丹凤眼、柳叶眉,身量苗条,体态风骚,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可是林府的姐儿?哎呦,我一看就知道是!这通身的气派,跟姑太太年轻时一个样儿!”
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荣国府当家奶奶王熙凤。
她上前扶了黛玉下船,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怨不得老太太天天念叨,说林姑老爷家的姐儿是个玉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黛玉微微施礼,轻声道:“黛玉见过凤嫂子。”
王熙凤一愣,随即笑道:“你认得我?”
黛玉道:“爹爹说过,荣国府中有一位琏二嫂子,是管事行中的领袖。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王熙凤听了,心中大悦,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姑老爷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什么领袖的,不过是给老太太跑腿罢了。来来来,快上轿,老太太等着呢。”
黛玉上了轿,王熙凤骑马跟在旁边,一路往荣国府而去。
金陵城繁华似锦,街市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一派升平景象。
可黛玉坐在轿中,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街头巷尾,时不时走过一队队甲兵;城墙之上,弓箭手往来巡视;远处的校场上,隐约传来操练的喊杀声。
这不是太平盛世的景象,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黛玉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不露声色。
不多时,轿子到了荣国府。
只见两扇朱漆大门敞开,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见了轿子,纷纷起身行礼。
黛玉下了轿,由仆妇引着,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只见院中花团锦簇,丫鬟婆子站了一地。正堂之上,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端坐在榻上,穿着赭色织金蟒缎长袍,手拄龙头拐杖,威严中透着慈祥。
这便是贾母史太君。
黛玉一见,便知是外祖母。她快步上前,跪下便拜:“外孙女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放声大哭:“我这些儿女,最疼者唯有你母。今日竟然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
满屋子的女眷,听了这话,无不落泪。
王熙凤在一旁劝道:“老太太,林妹妹来了,这是大喜事,您老人家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林妹妹心里也不安。”
贾母这才止住泪,拉着黛玉的手,上下端详。
她越看越喜欢,对众人道:“你们看,这孩子长得像谁?”
王夫人道:“像姑太太。”
贾母点头:“像她母亲。尤其是这眉眼,这神气,活脱脱就是敏儿小时候的样子。”
说着,贾母指着众人,一一给黛玉介绍。
这是大舅母邢夫人,那是二舅母王夫人;这是珠大嫂子李纨,那是凤辣子王熙凤;这是迎春姐姐,那是探春妹妹,还有惜春妹妹。
黛玉一一见过,举止得体,言语温柔,众人都暗暗称赞。
正说笑着,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一个丫鬟跑进来道:“宝玉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公子已经闯了进来。
只见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这贾宝玉年方七岁,却已生得粉雕玉琢,俊秀非凡。
他一进门,先给贾母请了安,然后一眼就看见了黛玉。
宝玉愣在那里,盯着黛玉看了半晌,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见过。”
贾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她?”
宝玉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更笑了:“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宝玉走近黛玉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了一番,问:“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
宝玉又问:“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
黛玉说了名字,宝玉又问表字。
黛玉道:“无字。”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探春在旁笑问:“出自何处?”
宝玉道:“《韩非子》上说‘一颦一笑,颦有为颦,而笑有为笑。’况这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合适!”
探春笑道:“只怕又是你杜撰的。”
宝玉道:“你且信我一回。”
黛玉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思量。
她看得出,这宝玉确实如爹爹所说——生在公侯之家,却性情古怪,不喜功名利禄,只爱在脂粉堆里厮混。
可她也看得出,这宝玉身上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黛玉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模样。
这正是: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按下黛玉进府不表,且说当日夜里。
黛玉被安置在碧纱橱内,与宝玉的房间只隔着一道板壁。
夜深人静,黛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点亮了灯,从枕下取出那本《汉书》,翻到“项羽本纪”那一页。
窗外月色如水,映在书页上。
黛玉轻声念道:“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念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听到板壁那边,也传来一个声音,正在低低地念着同一首诗。
是宝玉。
黛玉心中一震,侧耳细听。
只听宝玉念完了项羽的诗,又念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是虞姬的歌。
黛玉忍不住轻声问道:“二哥哥,你也还没睡?”
板壁那边传来宝玉的声音:“睡不着。林妹妹,你也读《汉书》?”
黛玉道:“胡乱看看。”
宝玉道:“项羽这个人,你怎么看?”
黛玉想了想,道:“力能扛鼎,才气过人,然刚愎自用,不能任贤,终至垓下之败。”
宝玉道:“我却不这么看。项羽败了,可他临死时,还能与虞姬诀别,还能慷慨悲歌,这就比那些赢了天下却无情无义的人强一万倍。”
黛玉心中一动,问道:“二哥哥,若你生在乱世,你愿意做项羽,还是做刘邦?”
板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宝玉的声音:“我谁也不想做。我只想守着姐妹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可若天下不容我平安,那——”
他停住了。
黛玉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
她正要再问,却听到板壁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宝玉已经睡着了。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爹爹临行前说的话:“你外祖母家,表面上是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你去了那里,要事事小心。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黛玉在心中默默记下。
她隐隐感觉到,这荣国府,就像一艘大船。船上的人各有心思,有人想往东,有人想往西,有人想停,有人想行。
而她林黛玉,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船上的人了。
次日清晨,黛玉早早起来,梳洗已毕,便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正在用早膳,见黛玉来了,欢喜道:“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黛玉道:“劳外祖母挂念,睡得很好。”
贾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低声道:“你爹爹的信,我已经看了。你回去告诉你爹爹,就说老太太知道了,让他放心。”
黛玉点头应了。
贾母又道:“你既然来了,就不要想家。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那些姐妹们,也都是好相处的。你只管安心住下,读书识字,做针线,玩耍,都随你。”
黛玉道:“多谢外祖母。”
贾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像你母亲。你母亲小时候,也是这般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说着,贾母的眼圈又红了。
黛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不能哭。
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荣国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她林黛玉要想在这里立足,靠的不是眼泪,而是脑子。
这正是:
初入朱门事事新,不教珠泪溅罗巾。
自知身是江南客,敢向金陵问旧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