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不教脂粉染兵锋,暗遣丫鬟布阵踪。
十二钗环皆列宿,深闺隐现虎狼容。
话说林黛玉自领了贾母之命,又在王熙凤的庇护之下,便开始在荣国府中暗中挑选人手。
她挑人,不看容貌,不看家世,只看三样:一是聪明,二是机警,三是嘴巴严。
荣国府上上下下三四百个丫鬟,符合条件的,却不过十之二三。黛玉又在这十之二三里,精挑细选,最终定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各有所长。
有的识字,有的会算,有的腿脚快,有的耳朵灵,有的嘴皮子利索,有的胆子大不怕事。
黛玉将她们分作三班:一班负责打探消息,一班负责传递讯息,一班负责应急处变。
她给这支队伍取了一个名字,叫作“梅花营”。
名字听着雅致,可内里的规矩,却严得像军营。
黛玉定下十二条营规,第一条便是:“凡营中姐妹,不得泄露营中事,违者逐出荣府,永不录用。”
她又定下暗号、口令、联络方式,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王熙凤看了这些规矩,倒吸一口凉气,对平儿道:“你瞧瞧这林妹妹,才六岁,定出来的规矩比我这个当了十来年家的还周全。这孩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平儿笑道:“林姑娘是探花老爷的女儿,又在姑苏长大,那姑苏文风鼎盛,出过多少能人?林姑娘耳濡目染,自然比寻常孩子强些。”
王熙凤摇头道:“不只是耳濡目染。这孩子的本事,是天生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她把规矩定得这么严,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管得住那十二个人。规矩定得再好,管不住人,也是白搭。”
平儿道:“奶奶瞧着吧,林姑娘不是一般人。”
果然,不出半个月,王熙凤就见识到了黛玉的手段。
那十二个丫鬟中,有一个叫翠缕的,是史湘云的丫鬟,嘴快,藏不住话。一日在茶房喝茶,不小心说漏了嘴,把“梅花营”三个字说了出来。
话传到黛玉耳中,黛玉没有发火,也没有罚翠缕,而是把翠缕叫到房中,关上门,单独谈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人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翠缕像变了个人似的,嘴巴比蚌壳还紧,谁问她什么,她都摇头说不知道。
王熙凤好奇,问黛玉:“你跟翠缕说了什么?”
黛玉微微一笑,道:“我跟她说,她若再说漏一个字,我就把她送回史家去。”
王熙凤道:“这有什么可怕的?”
黛玉道:“嫂子不知道,翠缕最怕的就是回史家。因为史家的规矩比贾家还严,她在贾府过惯了舒坦日子,打死也不愿意回去。”
王熙凤听了,哈哈大笑:“林妹妹,你这招够狠。打蛇打七寸,拿人拿软肋。你这孩子,真是天生当家的料。”
黛玉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她要做的,不只是管住十二个丫鬟,而是要在荣国府中,建立起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要能网住风声,网住消息,网住人心。
她要让这府里的每一个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这不是因为她心机深,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不知道危险在哪里,就是最大的危险。
这一日,黛玉正在房中教丫鬟们识字,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一看,只见宝玉带着几个小厮,风风火火地往后院跑去。
黛玉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丫鬟道:“回林姑娘,是东府那边来了消息,说珍大爷在外面惹了事,被人告到了衙门。老爷气得不行,正要去东府问罪呢。”
黛玉皱了皱眉,没有再问。
她知道,贾珍惹事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人仗着宁国府的势力,在外面胡作非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以前没人敢告,是因为贾家势力大;现在天下乱了,官府自顾不暇,反而有人敢站出来告了。
这不是偶然,这是世道变了。
黛玉想了想,换了身衣裳,去给贾母请安。
进了贾母的院子,只见贾母正坐在榻上,脸色铁青。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在,一个个面色凝重。
黛玉请了安,悄悄坐到一旁。
贾母道:“你们都听说了吧?珍儿在外面惹了祸,被人告到了应天府。那应天府尹是新上任的,不买贾家的账,已经立案了。”
王熙凤道:“老太太别急,我已经派人去打点了。应天府那边,不过是要银子罢了。给他银子,这事就能摆平。”
贾母摇头道:“凤丫头,你不懂。如今这世道,不是银子能摆平的了。天下乱了,官府里的人也在看风向。谁家的势力大,他们就听谁的;谁家的势力小了,他们就踩谁。珍儿这事,表面上是官司,实际上是有人在试探贾家的底。”
王夫人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道:“有人在试探咱们贾家,还有多少分量。”
众人听了,都沉默了。
黛玉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佩服外祖母的眼光。
外祖母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场官司,而是一场试探。试探贾家的实力,试探贾家的反应,试探贾家背后的四大家族还剩下多少斤两。
如果贾家摆不平这件事,外面的人就会觉得贾家不行了,就会一窝蜂地扑上来,把贾家撕碎。
黛玉想到这里,忽然开口了:“外祖母,黛玉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看着她:“你说。”
黛玉道:“珍大哥哥的事,固然要摆平,可摆平之后呢?外祖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珍大哥哥会在外面惹事?”
贾母道:“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喝了酒就发疯,发了疯就惹事。”
黛玉道:“外祖母说得是。可黛玉以为,珍大哥哥之所以敢在外面惹事,是因为他觉得有贾家给他撑腰,不管惹了什么事,家里都能摆平。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今天惹一个小事,明天惹一个大祸,总有一天,贾家摆不平了,那就是灭顶之灾。”
贾母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王熙凤道:“林妹妹,你的意思是……”
黛玉道:“黛玉的意思是,该给珍大哥哥立规矩了。不单是珍大哥哥,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有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会有什么后果,都要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谁犯了,就罚谁,天王老子也不例外。”
王夫人皱了皱眉,道:“黛玉,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这府里的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说罚就能罚的。”
黛玉道:“二舅母说得是。可黛玉想问一句,若现在不罚,等以后罚不了了,又该怎么办?”
王夫人被问住了。
贾母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惊讶。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聪明人,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有分量的话。
“黛玉,”贾母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是该立规矩了。可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你先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黛玉起身告退。
她走到门口时,贾母忽然叫住了她:“黛玉,你记住,这个家里,不是只有珍儿一个人需要管。有些人,比珍儿更麻烦。”
黛玉回过头,看着贾母的眼睛。
她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黛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她知道,外祖母说的是谁。
不是贾珍,而是那些表面上恭顺、暗地里却挖贾家墙脚的人。
这些人,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当夜,黛玉在碧纱橱中翻看《孙子兵法》,看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句,心中忽然一动。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暗暗盘算: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贾家的情况,可对史家、王家、薛家,却所知甚少。
知己,她已经做到了一小半;知彼,还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消息,更多的情报。
她需要知道,史家的兵权到底有多大,王家的盐铁之利到底有多少,薛家的海商之路到底有多广。
只有知道了这些,她才能算出四大家族的真实实力,才能判断出贾家在这场博弈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黛玉想到这里,决定做一件事。
次日一早,她去找宝玉。
宝玉正在房里发呆,见黛玉来了,笑道:“林妹妹,你怎么来了?”
黛玉道:“二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宝玉道:“什么事?”
黛玉道:“你认识史家的人吗?”
宝玉一愣:“史家?那是我母亲的娘家。怎么了?”
黛玉道:“我想见见史家的两位舅舅,就是上次来吊唁的史鼐、史鼎二位。”
宝玉道:“你见他们做什么?”
黛玉道:“我想跟他们打听一些事。”
宝玉挠了挠头,道:“这个容易。母亲每个月都要去史家请安,到时候你跟母亲一起去就是了。”
黛玉摇头道:“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宝玉想了想,道:“那这样,我替你去传话,约他们出来见一面。”
黛玉道:“二哥哥能办到吗?”
宝玉拍着胸脯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三日后,宝玉果然约了史鼎在城中的一处茶楼见面。
黛玉换了一身男装,扮作一个小书童,跟着宝玉去了。
史鼎见了黛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就是林姑老爷家的黛玉?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黛玉开门见山:“史二舅舅,黛玉想问一问,史家在江淮一带,到底有多少兵马?”
史鼎脸色一变,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黛玉道:“黛玉想知道,四大家族联手,到底有多少本钱。”
史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年纪小,胆子倒不小。行,我告诉你。史家在江淮一带有驻军三万,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此外还有一万私兵,是史家自己养的,不在朝廷编制之内,加起来四万。”
黛玉又问:“粮草呢?能支撑多久?”
史鼎道:“粮草充足,支撑一年不成问题。”
黛玉再问:“兵器呢?盔甲呢?战马呢?”
史鼎一一作答。
黛玉听完,心中有了数。
她又问:“王家和薛家呢?史二舅舅知道多少?”
史鼎道:“王家占着盐铁之利,每年收入数百万两。薛家做海商,船队有上百艘,远至南洋、倭国、琉球。这两家的财力,比史家、贾家加起来都强。可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王家有财无兵,薛家有船无地。所以他们需要史家的兵,贾家的名望。”
黛玉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史鼎行了一礼:“多谢史二舅舅。黛玉今日问的话,还请史二舅舅保密。”
史鼎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黛玉,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你问的这些事,都是军中机密。你一个小孩子,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黛玉道:“多谢史二舅舅提醒。可黛玉以为,知道得多,总比知道得少好。至少,死的时候知道是怎么死的。”
史鼎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好一个林黛玉!有胆识,有气魄!林姑老爷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黛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心中却在想:知道了史家的实力,下一步,就要摸清王家和薛家的底。
只有把四家的底都摸清了,她才能算出,这四家联手,到底能不能在乱世中立足。
从茶楼回来,黛玉一直闷闷不乐。
宝玉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其实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史家有四万兵马,王家有盐铁之利,薛家有海商之财,贾家有什么?
有名望,有旧勋,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可这些东西,在乱世中,最不值钱。
乱世中,真正值钱的,是兵,是粮,是铁,是船。
贾家在这四样东西上,一样都不占。
所以贾家才要牵头四大家族联手——因为贾家若不牵头,就会成为四家中最弱的一环,迟早被其他三家吞掉。
黛玉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明白了外祖母为什么那么着急,为什么那么焦虑。
因为外祖母知道,贾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要么跳过去,要么掉下去。
当夜,黛玉正在房中看书,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一看,是宝玉。
宝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
“林妹妹,”宝玉低声道,“我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黛玉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宝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道:“林妹妹,我想明白了。”
黛玉问:“想明白什么?”
宝玉道:“想明白可卿姐姐为什么会死。”
黛玉心中一紧:“为什么?”
宝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因为她是弱者。在这府里,弱者就是死路一条。我虽然不喜欢这个道理,可这道理是真的。”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哥哥,你想怎么做?”
宝玉道:“我不想做弱者,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和你一样。”
黛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认识的宝玉,从来都是那个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痴人,从来都是那个不肯读圣贤书的怪胎。
可今夜,她看到了另一个宝玉。
黛玉轻轻说道:“二哥哥,你若真想变强,就要先学会一样东西。”
宝玉问:“什么?”
黛玉道:“狠心。”
宝玉愣住了。
黛玉继续说道:“变强不是读书,不是练武,不是结交权贵。变强,是能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该收手的时候收手,该杀人的时候杀人,该放过的时候放过。这世上所有的强者,都是狠心的人。二哥哥,你做得到吗?”
宝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最终,他咬了咬牙,说了一个字:“能。”
黛玉看着他,微微一笑。
她知道,这个字,宝玉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荣国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潇湘馆的窗内,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光里,坐着一个六岁的女孩和一个七岁的男孩。
他们在谈论着这个年纪不该谈论的事——权力,生死,战争,未来。
没有人知道,多年以后,这两个孩子会搅动天下风云,会让整个江南为之震动。
而此时,他们只是两个睡不着觉的孩子,在月光下说着悄悄话。
这正是:
稚子何曾惧乱离,深闺夜半论兵机。
他年若展凌云翅,不教人间有苦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