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什么意见吗?”
“机票不是都定好了吗?”江声面无表情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
他接了个电话出门拎了个外卖进来,接着把黄色外卖袋子扔在赵时身上。
“所以你是想去还是不想去?”赵时拆开袋子,里面是一盒消肿药。
“咦,我不是跟你说了不用吗,其实也没那么疼,你果然还是……”他还没说完,就听见江声说:
“现在问这个问题不是太晚了吗?”江声居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声里全是挖苦和讽刺。
赵时闭嘴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所有想激起江声情绪的语言最终只能证明他的无力。
“谢谢啊。”除了这句,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声没搭理他继续收拾东西。
“你还不去洗澡?”等到他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想起来沙发上的那个人,转头一看赵时一手盖着眼睛一手捂着肚脐,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能不能不洗澡就躺在这?”赵时的嗓子里像是刚刚开过一辆火车,铁轨里的石粒倾倒在嗓子眼里磨出沙砾感,听起来有气无力老了十来岁。
这时候倒是知道一个人住的好了,不洗澡都没人发现。
“你睡沙发那随便你。”
“什么意思?你想让我睡床上?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是一室一厅吧?难不成你房间放的是双层床?”不是身体不允许,赵时简直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我房间放的是上床下桌。节省出来的地方能给你打地铺。”江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觉得赵时会缠着他睡床上,这时候只觉得双颊发热,他赶紧钻到房间里假装找东西。
“噗。”赵时不敢放声笑怕江声恼羞成怒把他赶出去,只好压着嘴角发出一些音节。
这时候江声大概也平复好了从房间里出来,虽然看着正经脸上还有一些余热。
“你能不能扶我一下?我就睡这,劳烦你给我找床被子。”赵时回忆了一下他悲惨的人生瞬间控制住笑容,严肃得甚至有些悲伤。
江声对这倒是展现出了不太乐意,皱着眉头还是走了过来。
赵时伸出手,露出手腕,江声抓住他的手腕,那节突出的骨头硌着他掌心。
“你不能使点劲?”赵时展现了一把什么叫做软若无骨,一方面是想拖延时间,一方面也是真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江声看着赵时扭来扭去不像是真的想起来的样子,拧着眉心用力把他整个人扯了起来。
“你是不是瘦了?”感受到的力量在说明什么,赵时一瞬间甩开了江声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多重,爱我爱到连我的体重也牢记于心?话说你练的还不错哈,一直等着今天在我面前展示吧?”
离得这么近赵时甚至能看清楚江声腰腹上皮肤的纹理,他确实练得不错,匀称但不瘦弱,不见光的身体比脸还白皙。
如果没有那段痕迹的话会更好。
江声注意力果然偏移了,一瞬间沉下脸再次走进卧室,不准备再和赵时纠缠。
赵时靠在沙发盯着自己的手腕缓了好一会。
他确实是瘦了,晚期瘦了将近二十斤,虽然最近又胖回来一点点,但总体还是瘦了不少。
他可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被江声发现端倪,最好是江声永远也发现不了。
要是江声偷偷为他流泪,他可没办法待在他身边安慰他了。
赵时盯着那个卧室门,最后起身从箱子里拿出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江声卧室的灯已经关了。
这样也好。赵时在沙发上躺下,脑子昏昏沉沉的,很快就睡着了。
四月二日,星期一。
转成晚期后,赵时几乎没有完整地睡过一整晚,就算是在他朝思暮想的江声家,他也在短暂睡了几个小时以后被胸腔积液带来的压迫感扰醒。
他把对于以前的自己来说未免太高了的沙发靠枕当作枕头把脑袋垫起来,干咳了好一会儿才得到缓解。
半个夜晚已然过去,他盯着江声紧闭的房门发了会儿呆才又睡着。
不知道几个小时以后,他被敲门声吵醒。
他还没完全适应自己已经在江声家了这件事,眯着眼看着站在门口拿外卖的人,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
“咳了大半夜把别人咳醒了自己睡到大中午?”江声仍然没有一句好话,赵时终于想起来自己好不容易赖在了他的沙发上。
“吵醒你了?不好意思。”赵时看着江声拆他手上的外卖,显然是单人份。
他微微抬了抬眉毛,没有多惊讶。
要是江声给他点了他才会觉得自己见鬼了呢。
“说不定是肺痨呢。”江声细细观察筷子上有没有倒刺,笑得既不走心又缺德。
“小感冒而已,不会传染的。”赵时坐在沙发上假借着看外卖缓神。
江声拆外卖的手顿住,表情也因为赵时的话变得有些无所适从,又很快恢复如常继续拆包装袋。
然而赵时没注意,点完外卖以后慢慢扶着沙发起身洗漱,等江声吃完收拾好了,自己的外卖也来了。
赵时坐在江声刚刚坐过的位置的对面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拆开外卖包装。
他就知道自己肯定睡不好醒不来,特意买了下午起飞的航班,时间上还绰绰有余。
江声看起来是那种很有规划的人,昨天就已经收好的东西今天还要清点一遍。
“你没什么东西要收?”江声把充好的充电宝放进随身携带的包里,充电器则放进箱子里。
“你很期待出去玩吗?”赵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反正也被迫休假了,还有人包机票,何乐而不为?”江声垂着眼看箱子里的东西,没什么反应。
赵时沉思了一会儿,把没吃几口的饭盖上系起来,拎起垃圾起身说:“差不多该出发了,走吧。”
“你这么快就吃完了?”
赵时抬起头,视线落在江声脸上几秒又挪开。
“刚醒没胃口。”
他打好了去机场的车,江声放好行李快步坐进副驾驶。
赵时在后备箱旁捣鼓了一会儿才费力地把他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放进去。
为什么不问问他呢?真的很难注意到吗?
赵时没什么表情地慢慢爬进后座。他头脑一热就买好了两人一起去云南的票,但他完全不了解云南,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江声觉得这个规划外的假期还不错。
他打开手机想搜搜攻略,但没看几分钟就困意来袭。
赵时抱着手机闭上眼,坐着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是个还算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喂,我家到机场就十几分钟你都能睡着?你不是刚刚才醒吗?”江声已经把他的箱子拿下来了,撑着打开的后排座椅的门拧着眉质问赵时。
“哦。”赵时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座位里挪出来。
“前几天加班熬夜熬太狠了,昨晚也没怎么睡好。劳驾帮我拿下箱子。”
“自己拿。”江声拖着箱子往国内航班的方向走。
为什么要这么不近人情呢?
赵时勾着嘴笑了笑,自己把箱子拿下来,不远不近地跟在江声后面。
在飞机上醒醒睡睡两小时,到昆明的时候是傍晚。
他没提前订好酒店,但了解到很多景点集中在昆明老街那块儿,下了飞机就直奔昆明老街,找了个外观不错的酒店订下两个房间。
他只订了一晚,要不合心意还能换。
在听见赵时说要两个房间的时候,江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赵时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
紧挨着的空房间没有了,赵时把靠近里侧更安静的房间让给了江声,自己睡在更靠近电梯的房间。
这里离机场远,放好行李出来已经是八点多了。
发飞机餐的时候赵时在戴着耳塞睡觉,江声也当然没有喊他,此刻他早就饿了,边走边拿街上试吃的小糕点。
路过鲜花饼店,江声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进去看看吧。”赵时察觉到他的动作,率先走了进去。
赵时一个将死之人一人尝过就行,完全没有买下来当伴手礼的需求。秉持着该省省该花花的核心理念,他绕着店铺把所有试吃的小块鲜花饼都尝了尝,转过身发现江声站在橱窗前托着腮想着什么。
“给我省钱呢?放心吧,虽然不比江总监的工资,买几盒鲜花饼的钱我还是有的。”
“只是在想要不要给同事带点伴手礼而已。”江声维持着那个发呆的姿势,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赵时。
“纠结的地方在于?”
“我觉得更加便宜又难吃的鲜花饼更衬我的同事们。”
“哼。”赵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轻笑。
“但是又吃过同事的伴手礼,太便宜的拿不出手是吗?”他扫了玻璃展柜里的码,把每种口味的鲜花饼都选了几个,打印出来快递单交给江声填。
“原来态度极其恶劣的江总监也有会考虑人情世故的时候。行吧,江总监对我一人特殊对待,我挺高兴的,就勉为其难请同事们吃点好吃又贵的现烤鲜花饼吧。”
江声听完这句话脸色一变,把那张快递单推到了赵时面前。
“你寄给你同事们吧,我自己买。”
赵时垂着眼看那张单子,突然笑了笑。
除了一点无奈,没有任何真心实意。
“我们办公室里面哪有你们那儿那么多人啊,我回去的时候拎一点就行。”他抬起头,神色如常。
“好了,钱都花了,别浪费了。里面有点闷,我出去等你。”赵时看江声还在犹豫,抬腿离开饼店。
赵时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江声填好快递单出来,两人又默不作声地沿街走。
和日思夜想的人肩并肩走过这么长一段路,为什么一句想说的话都没有?
快到尽头的时候找到了导航里那家米线店,现在不是旅游的旺季,店里人不多。
大概是为了放下那个桥,店里的桌子很大,赵时晚上看东西有点重影,这个距离他甚至看不太清江声的脸。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出来要坐在同一边,而是任由两个巨大的桥挡在他们中间。
氤氲的热气糊住二人的眼,江声自在多了,低头把所有的东西倒进米线里烫熟,低头吃起来。
赵时也挑了几碟菜倒进去,刚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在锅里漫无目的地搅动。
“你又不吃了?”江声注意到他的视线,仍然没抬头问。
“刚刚吃太多试吃的东西了。”
少食多餐更适合他现在的胃口和身体,好在现在是在外面旅游,他有很多借口买各种各样的吃的。
赵时等着江声吃完,他确实有工作要处理,手机“滴滴滴”响了好几次,每次都得放下筷子全神贯注在手机上敲字。
“你们公司没你就不转了?”赵时没多大意见,当然也不满意。
“丢了工作又找不到下家没了工资我就不会转了。”江声又一次放下筷子。
“你怎么会没人要?”赵时笑着问他,江声挑了挑眉,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歧义。
米线已经不冒热气了,油脂凝在汤的表面,江声看见了但不在意,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
“凉了,别吃了。”赵时敲了敲桌子起身。
“我看路上有卖舂鸡脚的,正好我想尝一尝。”
江声看着碗里的米线几秒,也跟着站起来。
“你究竟饿还是不饿?”
“其实我感觉这家没网上说的好吃。”赵时离了店随口敷衍。
“太咸了。”江声居然附和。
赵时顿了几秒才继续说:“回酒店吧,已经走到头了。”
“正好我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江声同样没意见。
赵时买了两份舂鸡脚,先江声一步进入了房间里。
江声不可能来找他,他打开箱子,把用衣服盖着的一个小包拿出来,里面放着花花绿绿的药。
昆明比上海热得多,他下了飞机就觉得不舒服,但不到要吃止疼药的地步。
但江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让他的疼痛放大,让他难以忍受。
赵时面无表情地拧开药瓶倒出一片放在手心,用矿泉水瓶底将药砸成两半,就着水把另一半吞进喉咙里。
吃太多会变得更困,还不能到那个时候。
赵时把药收好,洗漱完靠在床上琢磨明天去哪。
买回来的那份舂鸡脚,他半夜起来吃了一个,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