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星期二。
酒店窗帘遮光效果太好,屋里一片漆黑,赵时醒来时分不清现在是几点。
他摸起手机,眯着眼睛看过亮的屏幕上的时钟。
原来已经快一点了。
江声可不像是个会晚起的人,赵时跳下床打开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房门大敞着,里面床单整齐,收拾得干干净净,而装满换下来的床单被罩的清洁车停在不远处。
他走了。
赵时拿起手机想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洗漱完才下楼去找前台退房。
前台笑意盈盈的小姑娘身后放着几个行李箱,里面有个灰色的,和江声的一样。
赵时松了口气。
“那个客人十点左右退了房,箱子还在这里呢。”前台的表情里透出点疑惑,转过身指着那个灰色行李箱。
“哦,谢谢,那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江声没有让他等太久,不到半小时就从门外款款而来,手里还拎着喝了一半的奶茶。
“醒了?”他看着赵时不算友善的表情,笑得很真诚。
赵时没回答。
“我不想打扰你睡觉。”他假惺惺地说,赵时抬了抬眉示意他继续。
“更不想和你一起出门。”他笑得更为真切。
“你真的要一直这么说话吗?说不定会……”
会后悔的。
“会什么?”江声扬起眉头愉快地问。
会后悔的。
“会把你逼急?然后你打个飞的滚回上海,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享受美妙的假期?好像不错嘛。”江声自说自话拿出行李箱。
“怎么样?要分道扬镳了吗?”江声的眼里全是挑衅。
赵时沉着脸转身走向前台。
“您好,我要续住一晚,还有双床房吗?对……我要一间双床房。”
“……啊?好。”小姑娘虽然吃惊但办理业务的速度还是很快。
“我饿了,先去吃饭吧。”赵时看着手机上的推荐餐厅对着江声说。
他脸上没有一丝被激怒的痕迹,就好像江声只是在楼下等他一起去吃饭。
“就连这样你都无动于衷吗?”江声没有跟上来,沉着脸说。
“你小时候比现在更过分。”赵时听见江声的话愣了几秒,旋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我们不能在这种问题上面花费太多时间啊。”他叹了口气。“走吧,今天的一半都已经过去了。”
江声吃过饭了,赵时对此非常不满意,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只能少点几个菜。
赵时对着菜单纠结了好半天也没纠结出少点哪个菜,江声也绝口不肯再吃一点,幸好云南这种旅游城市再怎么是淡季人也不会少到哪去,还是让赵时等来了另一个独自旅行的女生。
那女孩面色消瘦但很有精神,赵时觉得她和自己可能是同一种人,于是走了过去。
“你好,你是一个人旅游吗?我也是一个人,但有好几个想吃的菜,我们可以一起拼桌吗?”
“当然可以!”那女孩儿很高兴。
“但是我得了癌症,肺腺癌,不会传染,你介意吗?”他瞥了一眼江声的方向,江声正低头看手机,店里音乐声很大,江声更不可能抬头看自己,他小声说。
“啊……我也是。”那女生笑得通透。
两人一并走到江声坐的那张桌子上,赵时在落座前跟江声说:“你吃过了就先出去逛逛吧。”
江声也乐得不跟他待在一起,一句话都没有说,起身离开。
“他是你的……”那女孩看着江声的背影,有点不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是我的……”赵时看着菜单,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
“以前认识的人。”他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他刚刚吃过饭了。”
“所以你们是来这里之后碰上的?真巧啊。”
“嗯……你看看你想吃什么菜吧,我们可以多要几个盘子分一分。”赵时含糊过去。
“对了,你的病也是治不好了吗?我没听过这个病,是肺癌的一种?”女生边点菜边和赵时闲聊。
“嗯。”赵时并不太想谈论这件事。
“是什么原因啊?你吸很多烟?”她捂着嘴问。
“不,我不抽烟。”赵时刚说完就后悔,这样说这个话题还得继续下去。
“那是因为什么?”她放下捂着嘴的手。
“火灾。你呢,你……看着比我还小。”赵时把话题从他身上移走。
“唉,碰见这种事也不分年龄,你接下来还有行程吗?我们可以加个微信,有机会还可以拼桌。”这女孩儿很开朗,和他不一样,挺讨喜的。
“啊……我应该没有别的行程了。”赵时拒绝了她。
两人随便聊了聊吃完了饭,赵时出门,看见江声坐在外面等位的椅子上玩手机。
“我还以为我要找你找很久。”
今天终于有了一件让他高兴点的事情。
江声没答话,只是站起来走在赵时身后。
他们来的不巧,这几天昆明天气不太好,本想去喂海鸥但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有雨。赵时翻了翻手机,决定去花市。
花市有点远,到的时候是六点多。
空空荡荡的市场,断了电的电梯,昏暗的灯光和没什么精神的老板。
“楼上好像有卖手工艺品的。”赵时看着手机说。“我们来的太不是时候了,还没到开市的时候呢。”
他抱歉地耸了耸肩。
“好像只能爬楼梯上去。”江声说。
“那上去看看吧。”赵时走在前面。
这层楼明显比正常楼层要高,扶梯的台阶也比普通楼梯要高,赵时其实不太想走,但他不想让江声白跑一趟。
有几个老头老太太也爬着扶梯慢慢往上面走,这给了赵时一点信心。
他扶着滚动扶手走的很慢,不管怎么调整呼吸还是被江声听见了轻微的喘息声。
“不是吧,这才几步?这都喘成这样怎么上雪山?”
“你看见我做的攻略了?”赵时反问江声。
“你每天都看什么时候买票,想不知道都难吧?你要是爬不上去我可不管你。”
赵时略微有点喘不上气,回答地慢了一点。
“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下我的机会的。”
楼上的摊位也大多被布盖着,赵时有点懊恼,他总是这样来的不是时候。
好在江声被晒干的南瓜和用植物做的小工艺品吸引了视线,赵时走过去拿起一个摇了摇,植物的籽敲打干枯的外壳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个你可以挂在门上,像风铃一样。”老板刷着短视频没抬眼说。
“要买一个吗?”赵时问江声。
“不要,好吵。”江声言简意赅。
两个绕着二层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江声什么都想看看,但什么都不想买,最后两人又空着手下楼。
电梯终于动了,一个又一个商家拖着装着几人高的鲜花的拖车涌进来走向他们的摊位。
赵时松了口气。
可江声对这些形形色色的鲜花也毫无兴趣,他只扫了两眼,甚至不愿意为任何一束停留。
“江总监收过多少花?怎么一束能吸引到你的都没有?”赵时走向旁边一家店,不卖盒装的玫瑰,卖插好了的花束。
“没兴趣。”
“来都来了,不要带一束走吗?”赵时觉得自己活像个销售。
“不要。”
江声转头想走,可赵时已经和花店的老板攀谈了起来。
“姐,这是什么花。”
“虞美人。三十。”老板忙着跟打着手电筒的人介绍,蹦出几个字以后又转过头和别人争价格。
“喜欢吗?”赵时虽然是问江声,但自己早已挪不开眼。
这老板的插花水平正合他心意,不同深浅的橙、红色虞美人插在一起热烈又优雅。
“不喜欢,太红了,像……”
像火,像他们心照不宣不提起的那场大火。
赵时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猜到了,他没有追问,而是买了一束全是花苞的。
“拿着。”老板递过来的时候,赵时示意江声接。
江声不管怎么跟赵时置气,都不想让不认识的人难做,所以他还是伸手接了。
“送你了。”
“我不想要。”江声抱着花说。
“拿着吧,好不容易来一趟。”
晚上回到酒店,赵时看见江声把花随手放在餐桌上,花苞都折了几个,自己找了个矿泉水把花插进去。
四月四日,星期三。
不知道是赵时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满是花苞的鲜花就这么被丢掉太可惜了,或者只是江声懒得丢掉。
第二天江声收拾行李的时候,赵时怕他忘记花,把花放在了他的行李箱上,江声扫了一眼,出门的时候把花带上了。
昆明到西双版纳的车票还有,十一点的车,时间很充裕。
俩人在附近寻到一个糕点厂,里面卖的全是现在少见的老式糕点。
用橙黄色纸包装的牛奶小蛋糕,将近十年没有见过。
江声和赵时挑挑选选,恍惚间还真有一种他们是结伴旅行的友人的感觉。
赵时看时间还早,挑得磨蹭了一些。
直到他们逛到放蛋糕的玻璃展柜旁边。
赵时和江声挑小面包的身形齐齐顿住。
太久没见这样的蛋糕了,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在他刻意不回想起的那些年里,这种蛋糕也是吃过一些的。
孤儿院里的零食不会多,但新来的小朋友过的第一个生日,院长按惯例会买来一个这样的蛋糕。
也许没这么大,更没这么漂亮,但大多小孩儿不会介意,涌在桌子边等着分到属于自己的那块小小蛋糕。
除了江声。
江声来的第几天是他的生日,赵时大概从没知道过。
张院长办完所有交接手续注意到江声的生日的时候,是他生日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
江声不仅没有提过,没有对无人再记得他的生日这件事做出任何反应,甚至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院长分蛋糕的时候,江声不见了。
作为福利院里的最大的孩子的赵时承担起了找他的义务。
太久远了,赵时看着天花板缓出一口气。
那天他第一次找到江声藏身的地方,接着被江声赶了回去,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等到奶油坍塌,最后给江声留出一块,分掉剩余的蛋糕
他抬眼看江声,江声早就收回了视线,神色如常地挑毛毛虫面包。
纵使是像现在的赵时这样无所顾忌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提那些事情。
“差不多够了吧,要去赶车了。”赵时拎走江声手上的袋子去结账,顺理成章地挡在那个花花绿绿的橱窗和江声中间。
赵时结完账和江声一起去车站,路上赵时陆陆续续吃了好几个袋子里的面包,而江声看了会儿手机后就靠着座椅靠背补觉,要不是赵时昨晚几乎一整晚都在盯着江声的床发呆,几乎要以为他昨晚根本就没睡。
那束虞美人被插在座椅背后的袋子里,几根花茎被压住折弯,花苞垂头,失了神气。
果然,他并没有多喜欢。
他又拿了一个奶油面包放嘴里,甜的发腻,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
大概就像他和他的花。
他居然有点想笑。
赵时拿出手机准备订酒店,江声却突然抬头告诉他他已经订好酒店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赵时带着诧异问。
“我怕到了地方再订没有套房了。”江声又把头埋回去。
赵时抬了抬眉,玩笑脱口而出:“看来我前两天选的房间很不和江总监的心意。”
“不是房间的问题,只是不想看见你。”江声没睁眼,云淡风轻地说。
“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难过。”他虽然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很泰然。
车刚好驶出隧道,窗外的梯田层层叠叠,正是春天,绿意爬上山巅。
他当然知道他自私,无止境地把江声困在自己的痛苦里。
这是当然的,本来就应该这样,他就是想这样的。
“江声。”赵时突然喊他。
“嗯?”
他看着江声拧着的眉头,飞快地小声说了句“其实我……”
动车驶入隧道,车厢内一片漆黑,到站广播刚好响起,一切的一切,都正好盖住他差点裸露出的真心。
“什么?”
“我说能不能让一让,我想去厕所。”
他回来的时候,江声换到了他的座位上。
赵时抬了抬眉,在江声靠外的座位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