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宁蕊的安排,中正殿多摆了些绿植,对小尚的喘证有益。
小尚一边在窗边透着气,一边低着手将药碗中的汤药倒进泥土之中,忽的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心中一乱,手中的药碗一滑,跌在了地上打了个圈,径直滚到了来人的脚边。
宁蕊狐疑地盯着小尚,小尚的脸上极为不自然,只道:“蕊姐姐今日这么早。”
宁蕊却不答话,看了眼地上的药碗,上前走到小尚的跟前,小尚心虚地一挡,却还是被她闻见了浓重的药味。
“你为何不喝药?你可知你的病尚未好全,又是极易复发的喘证,怎的闹这种小孩子脾气,不知轻重。”宁蕊又急又气,忍不住质问道。
“我早已不是孩子了……”小尚自知理亏,低声辩解道,“蕊姐姐别气,我有我的原因。”
“我不管你有什么借口,贺儿是否知道此事,她也任由着你胡闹?”宁蕊转身便要去寻贺儿,去向她问清楚小尚已有多少时日不喝药,又是为何说不喝就不喝了。
小尚急忙拉住她:“好姐姐,你听我说……”
宁蕊气极:“有什么可说的,我亲眼所见,你还能如何狡辩?”
小尚拉着宁蕊的手,踌躇万分,终于低声开口道:“这药不是我不想喝……是不能喝。”
宁蕊猛地看向那药碗,眼中满是惊惧:“这药有问题?”
小尚急忙摇头:“这药是许院使亲自配的,自然没问题,问题在我。”
说罢,她向宁蕊伸出手腕,宁蕊意会,与她在桌边坐定,为她细细地诊脉。
片刻,宁蕊身形一顿,指尖仿若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掌心,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尚,见她看似早已知晓,又将手指搭在她的腕上反复确认。
宁蕊心已狂跳,面上恐慌与绝望交织,半晌也只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还请姐姐帮我。”小尚诚恳道。
“我能如何帮你?”宁蕊紧张地快要失声。
小尚一脸镇定,没有一丝犹豫:“我知我犯了死罪,可即便如此,我也要尽力一试。还请姐姐给我开些强身健体的药,其余我会自己想办法。”
强身健体,宁蕊自然明白小尚所说的强身健体是何意,她却不理解小尚的决定:“你真打算这样做?千难万险,我为你养好身子只怕反倒会害了你的性命。”
小尚抱着一贯的执拗:“非这样不可。”
宁蕊胸口堵得说不出话,半晌后又问:“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只有我身边的贺儿,我与她朝夕相处,左右是瞒不住的。”
那是自然,贺儿照顾小尚的饮食起居,无不尽心,自然不可能不发现,宁蕊却担忧着另一人:“陈宝可知情?”
小尚轻轻摇头,宁蕊这才松了口气,应下了她的请求:“我虽不赞同,但会尽力帮你。”
小尚感激地望向宁蕊的双眼,宁蕊也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仿佛下一刻她便会从手中溜走。
“此事,你最好亲口告诉徽月。”宁蕊提议道。
“月姐姐……”小尚有些犹豫,却也知道她是绕不过的一坎。
“徽月最心疼你,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说情,皇上又极听她的话,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宁蕊分析道。
小尚会意,即刻遣贺儿去请李县主。待李徽月到了中正殿得知此事,一时间也如宁蕊般措手不及,直接跌坐在了椅上。
“小尚……你当真?”李徽月不可思议地盯着小尚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宁蕊,只见宁蕊向她投来确定的目光,宁蕊医术精湛,必然不会诊错。
李徽月上前,伸手轻轻抚上小尚的腹部,面上有丝怜爱:“几个月了?”
“两个月有余了。”小尚含笑答道。
“你可真是心大,也不早些告诉我们,许院使开的补药你停了多久了?”宁蕊皱眉道。
“自我发觉月信未至就停了。”小尚如实道。
李徽月免不了幻想过小尚成婚生子的模样,想着自己做孩子的姨娘不够,还要做干娘,最好再说门娃娃亲。如今骤然得知小尚有孕,想起眼下的处境,免不得伤感起来。
“若是当日一切顺利,你与赵景明……岂不是天赐圆满。”
李徽月有些哽咽,小尚听得也眼眶一红,却道:“往事不可追,人总得为将来活下去。”
李徽月抽了抽鼻子,连连点头,坚定地望向小尚:“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尽全力也会保住你们母子二人。”
此事事关重大,李徽月知道沈确对温赵二人的情事本就赞同,否则也不会愿意为他们赐婚,只是如此这情形免不得需要他暗中谋划一番,将事情隐秘地办了,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李徽月从中正殿回来便一心思忖着此事,连沈确近了身旁都懵然不知。
“想什么呢?”沈确自然地坐在她身边,一手揽过她的腰。
李徽月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鬼使神差地问道:“你喜欢孩子吗?”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言语惹人误会,便见沈确一挑眉,将她压向了软榻:“我自然想独占你的心,可若是你想要孩子,我当然求之不得。”
吻狂风骤雨般落下来,李徽月一时迷了神志,也不知为何他三两下便能将火挑起来。
她心中介意,用胳膊抵住他的胸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些,言语中有些醋意:“你可有过通房,或是王府的侍妾?”
沈确听她没头没脑的发问,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自然没有,你最清楚不过,我的第一次……”
“等等!”李徽月脸上发烫,连忙打断了他的话,“那你为何……”
她说到一半便脸红得说不下去,沈确却了然了她的意思,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全涌在她耳边:“我学得很快。”
他在她耳边低语厮磨,她终于溃不成军放下了一切戒备,心中却仍存着小尚的大事。忽然发觉身子一轻,她被沈确打横抱起,径直往床榻而去。
再等等,再等等吧,待沈确今夜餍足,她再对他提起,他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如此想着,她难免更主动了些,攀附上他不愿松手,更是放下了往日的羞怯,娇声软语地哄着他怜惜疼爱。帐中春光旖旎,沈确只觉自己已被摄魂夺魄,陷入温柔乡再难逃脱,不知餍足地疼惜着她,直到天光已现,方才吻了吻怀中体力不支的可人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床榻。
待李徽月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浑身已如散架一般,稍一动弹便疼。她惊觉自己打错了算盘,本该待他满足后与他说事,却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撩拨点火,在帐中折腾了一夜,最终反倒未将大事说出口。
她面红地想起沈确的言语,不禁抚上了自己的腹部。
孩子,她从未正经考虑过,毕竟两人尚未成婚,她先前也偷摸着喝了些避子汤。可若是与沈确有孩子,似乎也不错……她想着他清俊的眉眼,若是有个孩子既像他也像她,倒也是两全其美的事。
她低头胡乱想着这些将来的事,兀自起身洗漱,待终于穿戴整齐,却见春风横冲直撞地扑进内殿。
春风早已行事稳重,很少做出这样初入宫时的举动,如今看着已是全然慌了,浑身都不住地哆嗦。
李徽月忙上前拉过她的手,掌根已红了一片,还有些许擦破,春风却浑然不觉,看向她的眼中满是恐慌。
“春风,发生什么事了?”李徽月见状不对,着急地问道。
春风心里着急,脑后却已一片麻痹,连同整个后背就好似有一千只蚂蚁在爬,情绪已然崩溃,嘴里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别急,你慢慢说。”李徽月抚着春风的后背,心中不详之感却越发的重了,忍不住猜测,“可是皇上出了什么事?还是温太嫔?”
春风哆嗦着摇头,张了张嘴,眼角却倏忽间流下了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直接滴在了李徽月的手背上。
李徽月怔怔地看着这滴泪,已喘不过气来,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春风你快说!”
情急之下,她直接起身,不顾地上的春风,拔腿就向殿外跑去,才跑到内殿门边,听得春风爆发了一声大哭,紧接着是骇人肺腑的消息。
“贤太妃自戕了!”
李徽月顿时失力,扶着门框直接跌跪在门槛前,却感觉不到膝盖丝毫的疼痛,再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不过三两日,即使受了蔺雨柔的刺激,杜青眉也仍是好好的,对她的所谓真相毫不买账。
杜青眉那般聪慧,连自己都能听出蔺雨柔话里的破绽,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可若不是因为蔺雨柔的话语逼死了她,还能是什么?
自戕,青眉怎么可能自戕,她前不久才振作了起来,她明明教导她轻轻放过也是一种智慧,如今自己却为何放不下,竟要走到自戕这一步。
不可能,青眉绝不可能自戕。
李徽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支撑起身子往青晏堂跑去,她跑得跌跌撞撞,在青晏堂外便瞧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沈确向她转过身来,上前径直捂住了她的眼睛:“皎皎别看。”
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双眼早已看清,岂止看清,青晏堂中的景象已不由分说地刻进了她的脑海中,她一句话都说不出,直接倒在沈确怀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