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本就是我自己要来的。”杜青眉终于开口,向李徽月说道,“得了口信说你约我在此见面,我便知道不对。你若要见我大可直接来我宫中,何必约到别处,我没那么蠢。”
杜青眉言罢看了眼蔺雨柔,似乎是嫌她故弄玄虚,自作聪明。
蔺雨柔见着她这矜贵自傲的模样便恨得牙痒痒,仿佛天底下只有她杜青眉是聪明人,其他人蠢出生天,可是她错了,她才是自作聪明的蠢人,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既如此,我便更要将往日的实情相告,也好叫贤太妃明白谁是蠢人。”蔺雨柔在杜青眉对面坐下,缓缓说道。
李徽月见状,便知她们还没谈到紧要处,急忙阻拦:“蔺选侍,滚回你的冷宫去,休得放肆!”
杜青眉见她一拦再拦,便知这蔺选侍只怕真知道些内情:“徽月,你且让她说。”
“此人满嘴谎言,你不能听。”李徽月执拗道。
“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断,你放心。”杜青眉抚了抚她的手,只叫她在一旁坐下。
李徽月攥紧了拳头坐在一边,目光紧紧地锁在蔺雨柔身上,盘算着方才前来应直接叫了侍卫将她架走,便也不必在此说些鬼话。
李徽月心中早就存了疑影,她不知前些日子陈宝对她说的那些消息是何来源,难道便是来自这蔺雨柔?可蔺雨柔先前不过是乐女,如何能得到皇家秘辛,且是与杜青眉失子相关的内情。
如此想来,陈宝的消息又假了两分,李徽月的心终于又松下来一些。
蔺雨柔一开口,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贤太妃,我与你一样有过失子之痛,说起来,我的孩子还比你的孩子大一些。”
姐妹俩皆愣在原地,听得她继续道:“当初,也不过就是去年,先帝尚在位时,临幸过我一次……”
杜青眉听得脸色铁青,李徽月更是直接打断了她的言语:“休得在此毁谤先帝,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毁谤?那夜我为先帝弹琵琶,先帝喝多了一时情动便临幸了我,这有什么稀奇的?”蔺雨柔不以为意道。
李徽月却抓住她的前科:“你先前便向皇上下情药未遂,必然是对先帝也下了药。”
李徽月为先帝辩驳着,杜青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坦然道:“就算先帝临幸过你又如何?他并没有册封你,去守陵也没有你的份。”
蔺雨柔不知杜青眉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冷笑一声,又道:“只与先帝有了那一夜,我便有了身孕,我既高兴又害怕。原是我太蠢,孩子还不足两月,我便找机会向先帝说明了此事,先帝很是高兴,承诺不日就封我为才人。”
蔺雨柔想起往事,不禁抚上了自己的腹部:“我知道那孩子还太小,我不该有什么感觉,可一想到他在我身子里一点一点地长大,我便觉得欣喜,我这一生终于能有了一个依靠。可是信王……”
她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盯着李徽月道:“也就是当今圣上,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
“这不可能。”李徽月即刻否认道。
“不可能?你知道什么?”蔺雨柔不屑道,“他早已是皇储,怎会愿意先帝拥有自己的孩子,到时若有人哄着先帝立自己的儿子为帝,他的皇帝梦岂不是一朝破灭?那可是皇位,他怎会愿意有半点闪失?”
李徽月不愿听她毁谤沈确,厉声道:“他早已是皇储,又与先帝手足情深,若是先帝有后,必会善待。”
蔺雨柔仰天一笑,似是嘲笑她幼稚:“手足情深?皇室能有什么手足情深,自古以来弑父杀兄的皇室还少吗?为了帝位,杀个孩子算得了什么?”
她看向杜青眉,问道:“你可有想过你的孩子是如何没的?”
杜青眉自然想过,日日都在想,夜夜都在想,想遍了后宫诸人,竟也得不到半点结果。正是因为没有结果,才更感到心惊。
“是不是查不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孩子便没有了?”蔺雨柔笑道。
杜青眉的脸色愈发惨白,蔺雨柔的笑声与质问扎在她的心头,无不是在问她,当初宫中究竟是谁能做到了无痕迹,甚至干净到连她都查不出来。
还能是谁,杜青眉心中浮现了他的面庞,心中一抽。
“你的意思是,当初信王不仅杀了你的孩子,还杀了我的孩子。”杜青眉淡然道。
“自然,若不是先帝仁慈,只怕你也已经死了。”蔺雨柔威吓她道,“当日你与信王传出了梅园丑闻,你的名声便已不清白,而你腹中的孩子,便是生父不明……”
“你这般胡乱攀扯,就是寻死!”李徽月听得蔺雨柔满嘴污言秽语,径直站起了身来。
蔺雨柔却毫不畏惧她的威势,继续说道:“皇储即位,自然要干干净净,信王杀伐决断,怎会留下这个污点,没要你的命恐怕已是看在了先帝的面子上。”
杜青眉却是冷静得出奇,心中没有动摇半分,与她说道:“这只是你以为的真相,你若多想一想,便会发觉自己的论断有多可笑。”
见杜青眉不信她的言语,蔺雨柔面上竟现出一丝焦急:“我说的都是实情!”
杜青眉却调转了话头:“你是魏进忠的人,如今又投在陈宝手下,你应该最知道他们诡计多端,如今你在我面前拼命陈情,也不过是为他们作嫁衣裳。”
“那又如何?当初失子,我险些活不过来,早已伤到了根本,再也不能生育。一个无法生育的女人和太监又有什么区别?我这一生本就轻贱,可我见你,却觉得你比我还可怜。”
蔺雨柔死死地盯着杜青眉,语气显得阴森可怖:“杜青眉啊杜青眉,你可真是可怜,自以为是天之骄女,却被他们兄弟二人如此算计,还一心念着他们是好人。”
清凉亭本就是个僻静去处,来往巡逻的侍卫甚少,李徽月遥遥见着终于来了一队人,忙喊来人,叫他们将这个疯女人带下去。
官兵蔺雨柔团团围住,直接拖了下去,杜青眉看着桌面,对官兵们的举动一言不发,不知在想着什么,仿佛已然放空。
李徽月担忧地望着她:“青眉姐姐,你可不能听信了她的鬼话。”
“她的话我自然不信。”杜青眉仍是没抬起头,淡淡地问李徽月道,“你认为是皇上做的吗?”
“自然不是。”李徽月笃定道,“沈确绝不会这么做。”
杜青眉闻言抬起了头,面上仍是淡淡的,眼中却多了一抹忧思。
李徽月连忙劝诫:“姐姐你千万别多想,若是听了进去便是着了陈宝与魏进忠的道,他们最善此道,叫人相互怀疑,便是为了渔翁得利。”
杜青眉点点头,只道自己不过是被蔺雨柔提起了往事,难免有些怅然,二人这便回了宫。
蔺雨柔被提回了冷宫,早知自己必有一死。当陈宝再次找到她时她便已清楚,此次是她最后一次在宫中折腾,过后她必死无疑,可她却心甘情愿。
陈宝早已在冷宫等她上路,手边早已备好了托盘,里头搁着毒酒、白绫与匕首,还是老样子三选一,了无新意。
“陈公公久等了。”蔺雨柔早有预料,上前便拿起了毒酒。
陈宝见状幽幽地开口:“你可要想清楚,这毒酒能让你疼上许久,死得并不痛快。”
蔺雨柔却是没有半丝犹豫,一饮而尽,咽喉一起伏,便将那苦涩的毒酒咽了下去,潇洒之态仿若侠女。
陈宝见她已然喝下,便起了身准备离开,蔺雨柔也并不打算送他,取了自己的琵琶来在堂中坐定。
一指轮拂间,半条风月秦淮河。
一曲汉宫秋月,哀婉清冷,仿若使秦淮河水倒流,将她短暂而动乱的年岁也走马灯般闪现在眼前。
谁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还不是一朝没入乐籍才做的这皮肉营生。金陵的教坊司,便属她曲艺精湛,才情一绝,却也免不了以身侍人的结局。那些个王公百官,个个故作清高,与她演才子佳人的戏码,最终不过是为了成为她的裙下臣,何曾有半点真心。
既得先帝临幸,她哪有拒绝的资格,只能任由他将她当做旁人,一夜间给尽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柔缠绵。
好恨杜青眉,好恨。
先帝这般柔情一律献给了她,她却仍不满足,令他皱紧了眉头,与她抵死缠绵时也要苦苦央求。
“青眉,你爱我好不好?”
好,自然好。她替杜青眉说着好,将那份温柔占为己有,本以为抓住了什么,梦醒后却什么都没留下。
还要弹什么,该弹塞上曲,昭君出塞,幽怨壮烈,大漠茫茫,终回不去故乡。
若是能回金陵,她宁愿回到秦淮河,做个风月女子也比在宫中快活。
骤然,琵琶发出一声尖锐的裂帛之音,一根琴弦猛地反卷弹起,在她手背上抽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琵琶曲声戛然而止,蔺雨柔的手失了力道,最宝贝的琵琶也跌落在地,摔出了裂痕。
殿中万籁都寂,她脑中却响起一首江南小调,金陵城孩童人人都会唱,若是她的孩子生了下来,她不仅要教他唱这首歌谣,还要全力庇护他在这个吃人的宫里长大。
体内已开始涌现一阵剧痛,蔺雨柔的双手有些发抖,却依然觉得这痛不及她滑胎时的半分。
失子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男子不会懂,李徽月未曾有过孩子,自然也不会懂。
蔺雨柔心里清楚,杜青眉也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