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月的体质本就不宜饮酒,却受了陈宝的刺激借酒消愁,更是因此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沈确依旧每夜来照顾她,她虽已不再头疼脑热,多半还是迷迷糊糊的,这晚却已然神志清醒地坐在了软榻上等着他来。
沈确扶了扶她身后的金线软枕,问起她的情况,她简略地答了两声,似乎有话要问。
“你不好奇陈宝对我说了些什么?”李徽月问道。
“陈宝如今不成样子,不论他与你说了什么,都不足为信。”沈确答道。
李徽月听了此言,心中却更加怀疑:“看来你已猜到了。”
她舔了舔嘴唇,陈宝与她说的那些话骇人听闻,叫她六神无主,无法接受,眼前的沈确却如此淡然,毫不在乎。
她不敢相信他如此无情:“人命与你而言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皎皎。”沈确唤了她一声,拉住了她的手,“我已与你说了,陈宝的话半个字都不要信,更不要告与贤太妃。”
“你果真早就一清二楚。”李徽月面上死灰一般,却倔强地探寻真相,“陈宝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我知道真相并不是他说的那样,故而我亲自问你,还请你告诉我,杜青眉失子究竟是为何?”
沈确沉默了许久,只道:“先帝病重,贤妃忧思过度,又操持后宫,积劳成疾,便没有保住孩子。”
见他依旧瞒她,李徽月垂下了头,喃喃道:“自然,向来是这般说法。”
“皎皎,眼下我最担心的便是你。”沈确抚了抚她的发丝,“等手头的事办清,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李徽月靠在沈确的怀中,沉默地点了点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对于沈确的决定她只能一味地接受,总要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她才能得一个说法。
沈确的吻却已落了下来,轻轻地落在她的额间,又落到她的鼻尖、唇间。她搂着他的脖子,任由他将滚烫的体温贴上来,与他在软榻上纠缠,衣衫一拂,将案上的茶盏都拂落到了榻上、地上,杯盏落地,磕出清脆的响声却未碎,茶水已洒了一地。
“皎皎。”
沈确灼热的气息拂着她的耳畔,她身子一震,知道这是他叫她忘却不快的缓兵之计,她却心甘情愿地一脚踩进他的陷阱之中。
“子聿。”
她回应着他的名字,被他挑得乱了心神,只想将一切都抛开,只沉溺在此刻。沈确被她唤着,身子不免更烫了些,紧紧地掐住她的腰,动作发了狠,让她逃不掉半分。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翌日早朝,沈确便向下传了崔秀抄家的旨意。
他将先前弹劾崔秀的一摞折子搬在一边,只道朝臣弹劾崔秀贪腐已久,他养虎为患,恐失臣心,故而终于痛下决心,将崔秀抄家,一应家产上交国库,以儆效尤。
魏进忠脸色阴沉,他知道皇上已不愿与他做什么君子,可却也不曾想他已如此卑鄙,既答应了不杀崔秀,便判了崔秀抄家,实则还是将崔秀往死路上逼。
魏进忠抬头看了殿上的沈确一眼,沈确却也望向他淡淡一笑。
他信守承诺不杀崔秀,至于崔秀自己死不死,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魏进忠回府便书信一封,直接发往顺天府蓟州,言简意赅地交代崔秀绝不能死,不准自裁,一切尚有转机,只要自己还在一日,便会保他平安。
从京师向蓟州加急传递,一两日间便可抵达,只要这封书信传到崔秀的手中,魏进忠便还有喘息的余地。
两日后,魏府的书信传到了蓟州,京师却已传来了崔秀的死讯。
魏进忠跌坐在府中,对自己两日前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感到可笑,不由地在府中纵声大笑了起来。
“皇上可真是个好学生……”魏进忠喃喃道。
他与皇上交手数次,输多胜少,就算是为数不多的胜局,很快就会被皇上以其之道还施其身。
当初他为了拿温、赵二人之事施压温弘载,早早地便派人将准备好的书信发往了江南,如今沈确有样学样,早在判决崔秀抄家前,便将旨意预先发往了江南,待魏进忠在朝上得知此事再写信告知崔秀,崔秀的尸身早已凉了。
一旁的小太监何曾见过魏进忠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宽慰道:“只是死了个崔大人,公公别忧心过度。”
“只是死了个崔大人?”魏进忠又笑了一声,知道身边的小太监涉世未深,不知轻重,“崔秀死了,我也完了,你可明白?”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公别这么说,可真要吓死奴才了!公公蒙了几十年圣宠,怎么会完呢!”
魏进忠不看他,耳中也已听不到他言语,口中只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小太监茫然地看着魏公公,不知他为何认定此番难关必然无法渡过,只得问道:“还请公公明示,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总不能等死不是?
魏进忠想活,拼了命地想活,可如今到了这份上已无生机,他已想不出还有什么活法。
他思索了许久,几乎将朝中的阉党都想了个遍,依然没想到谁可以在这紧要关头救他一命,半晌后似乎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终于开口。
“就算活不成,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这紧要的关头,他想起了一个人,此人不能救他的命,却是他临死前也要再见一次的重要人物,只希望自己还能等到那一天。
魏进忠的顾虑不假,崔秀一死,他的死期也不远了,这也是他当初腆着老脸拼了命也要保下崔秀一命的原因。
崔秀本就是他魏进忠的心腹,此等小人能在朝廷中起起落落,混成了二品大员,都是仰仗着自己的缘故。而阉党之所以在当今情形下依旧负隅顽抗,不过是对他们的首领魏进忠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他依旧手握生杀大权,幻想他能依靠计谋渡过此劫,幻想他能保下阉党继续风光。
如今崔秀一死,阉党对魏进忠的幻想也随之一道破灭。既失去了手下人的信任,一个没了威信的大太监,与宫里的小太监已没有多大的区别。
一日之间,阉党的辞呈纷纷飞向了乾清宫,幻想着借此招自保,弹劾魏进忠的折子更是不尽其数。
魏进忠已然走到了死胡同,那些干儿子们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从前在他面前干爹前干爹后,出事后个个自称与魏进忠毫无瓜葛,问就是不熟。
魏进忠原就深知人情冷暖,即使是在宫里叱咤了几十年,他也见多了捧高踩低,心中早有预料自己早晚会面临到这么一个局面。面对众人的倒戈,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府中深居不出,不知在等着什么。
宫中的陈宝得了魏进忠即将垮台的消息无动于衷,他早就日夜诅咒魏进忠不得好死,如今终于应验,他却无悲无喜。
魏进忠自然是自食恶果,陈宝对于他的即将覆灭却忽的萌生一丝惋惜。
奴才中能做到魏进忠这样的甚少,可即便是如此呼风唤雨,最终还是被主子打了下来。
做奴才的,这一生有什么值当的,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正因如此,陈宝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只对这些道貌岸然的主子愈发的憎恶厌烦。
这辈子难道就这样了吗?小尚明明告诉他要为自己活的,他已照她的话做了,想将她留在身边,便将她留在身边,她怎么反倒怪罪起他来?
他想起心中的那个秘密,一丝恶意在胸口蔓延开来。
奴才又如何,主子又如何,都吃五谷杂粮,都有七情六欲,他偏要在宫里烧一把火,看看能烧死几个奴才,几个主子。
他起身,最后一次去见了蔺雨柔。
经历了上次,他本已对她很是厌烦,不愿再见她了,此次却由着心中的恶,引着他再次踏进了冷宫。
他要交代她最后一件事,利用这个谁都看不起的下贱货色,将一位尊贵的主子拉下马。
……
李徽月左思右想,即使不去追问杜青眉,也要提醒着她一句不要相信陈宝,于是起身去了青晏堂。
到了青晏堂,却见申儿满脸疑惑地瞧着她,问道:“李县主今日不是约了娘娘清凉亭相见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在这儿?”
李徽月暗道一句不好,急忙往清凉亭去了,却见杜青眉端然坐在亭中,一旁说话的女子便是蔺雨柔。
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不管怎样,都要赶紧拦下。
李徽月径直冲了上去,一把将蔺雨柔拽开,质问道:“便是你假借我的名义约了贤太妃?”
蔺雨柔挣开她的手,又理了理被她拽乱的衣裳,反倒是理直气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徽月对中正殿那一场闹剧早有听闻,不愿与她在此动手脚,对杜青眉道:“姐姐,我们走吧,不必与此人废话。”
杜青眉却不动,李徽月仔细一瞧她的脸色,才发现惨白得可怕。
“你姐姐有权知道真相,我是在帮她。”蔺雨柔悠悠地说道。
“你不必在此胡说八道,没人会听你胡诌。”李徽月一把拉起杜青眉的手,“这人是陈宝专程派来蛊惑人心的,姐姐不要听信她的鬼话。”
“我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天诛地灭!”蔺雨柔上前信誓旦旦道,面上满是怒意,问道,“你就不想知道皇上做了什么好事?你姐姐的孩子又是如何没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