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殿终日焚香,供奉神佛的香火不断,殿内便一直烟雾缭绕,一进殿有些白茫茫,待走进内殿眼前才清明起来。
宁蕊将内殿窗又推开了些,嘱咐贺儿道:“你家主子本就有喘证,这殿中的烟雾、香灰皆对她不利,你仔细着些,千万让她少沾。不仅如此,药一顿不能落,屋内也要常年通风,免得她病情复发。”
贺儿连连点头,双眼却又悄悄看了一眼小尚。
“哪有那么娇气。”小尚听了宁蕊的话笑道,“我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汤药也每日都在喝,蕊姐姐不必如此挂怀。”
虞绮罗抚上小尚的手,笑道:“你蕊姐姐怎能不挂怀,她整日惦记着你在此睡得好不好,用膳用得香不香,尤其是你的病情,都快成她心病了。”
小尚看着宁蕊,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月姐姐可还好吗?”
“你也知道她喝不了酒,前几天不知怎的闹了脾气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身子已不舒服了两日了,被皇上勒令在清辉殿养着。”
说起李徽月,宁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听春风说,徽月是受了陈宝的刺激,也不知听他说了些什么。”
“陈宝……”小尚喃喃道,“我如今也管不了他,今后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虞绮罗看着小尚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问道:“你真要一直留他的性命?”
在佛堂实在不该说这样的话,宁蕊看了虞绮罗一眼,却见她百无禁忌,满不在乎,便也没说什么。
“当初既然保了他的性命,我便一心想将他引回正途。”小尚对从前的决定并不后悔,只是如今见陈宝没有半丝忏悔的意思,不由地叹气。
虞绮罗却不理解小尚为何要将劝人向善的担子统统压在自己身上:“你不是什么菩萨观音,实在不必这么做。”
“我自然不是菩萨观音,只是我自知于陈宝而言,我说的话还算重要,若是我不劝他,便再没有旁人能劝动他了。”
小尚依旧执拗,宁蕊不禁叹了口气,知道她决定的事难以动摇。
中正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似是第一次来此处,在外殿转悠了一圈,这才绕着道进到了内殿,见了殿内的四人下意识怔了一怔,细细打量了四人,仿佛在辨认诸人。
“是谁?”宁蕊警惕地问道。
来人福了福身,向三位主子行了礼,又对一边的贺儿趾高气昂道:“见了主子还不行礼?”
这人衣着朴素,与宫里的宫女无异,贺儿心生怀疑,问道:“敢问是哪家主子,为何未带仆从?”
那人却笑:“我是皇上前些日子亲封的蔺选侍。”
虞绮罗听说过这号人物,不禁眯了眯眼,伸手将小尚护在了身后,问道:“我只听说蔺选侍向皇上下药,犯了死罪,早已被关押在了冷宫,怎么你还能出来?”
蔺雨柔故弄玄虚地轻笑一声:“陈公公怜悯我,准我来中正殿上香忏悔,我便来了。”
“我竟不知陈宝还能做了宫里的主了。”宁蕊冷笑一声,“你即刻离开,我们就当今日没有见过你。”
蔺雨柔却不以为意,拣了张椅子悠悠地坐下,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小尚见她这小人得志的模样,心中有些烦闷,开口道:“既要上香忏悔,便不要坐着了。”说着,便唤了贺儿,命她准备三支清香交给蔺选侍。
蔺雨柔接过,不急不慢地将三支香插在宣德炉中,双手轻合,敷衍地拜了一拜。
宁蕊见她不是诚心礼佛,那就专程是来挑事的,便下了逐客令:“既已烧过了香,如今你可以走了。”
“走?我可不打算走。”蔺雨柔嗤笑一声,“中正殿可是个风水宝地,我想着能在这儿住下,也好日夜忏悔我的过错,是吧温太嫔?”
小尚不明白她般这针锋相对意欲何为,语气疏离地答道:“你是罪人,皇上将你关押在冷宫,你想住在哪里都得先求了皇上。”
蔺雨柔哦了一声:“后宫诸事,自然都得求了皇上。不知温太嫔与赵大人私奔,是否也是求过了皇上?”
小尚蹙起了眉,紧盯着她,警告道:“我与赵大人的绯闻早已澄清,蔺选侍不得在此胡言。”
“是吗?贱妾在冷宫许久,只听闻了温太嫔与赵大人如何的郎情妾意,白日宣淫,那说法真是不堪入耳。”蔺雨柔语气中满是嘲讽,却还想着激怒小尚,“不知赵大人在床上是怎样的妙人,叫温太嫔如此放不下,想方设法都要出了宫嫁给他。”
话音未落,她便冷不丁地挨了一巴掌,被打得眼前一黑,脸上火辣辣地疼。
待她抚了抚脸颊,看到眼前的温小尚仍是一脸平静,倒是宁蕊一脸怒气,抽她一耳光的那只手掌心已红了一片。
看着宁蕊通红的手掌心,蔺雨柔便知自己的脸必然已红肿不堪,吃痛道:“宁太嫔的气性可真大,不像是高门显贵出身的闺阁小姐。”
宁蕊冷笑一声:“我再不是闺阁小姐,也不是像你这样的下贱坯子。生来就是侍奉达官贵人的低贱乐女,以色侍人,出卖皮肉,人人得而唾之。”
“我是下贱坯子,你宁家又是什么好货色!当年宁家卖官案闹得沸沸扬扬,你别以为如今你父亲身居高位,宁家的罪孽便就此洗清了,罪臣就是罪臣,你这样的罪臣女不知哪日也得落得个没入乐籍的下场,恐怕到时做了乐伎,还要求我指点你一二。”
蔺雨柔专往人的肺管子戳,不知是哪里得了这些内情,虞绮罗见场面不对,连忙将宁蕊拉开,上前来对着蔺雨柔又是一巴掌。
蔺雨柔冷不丁地被赏了第二个耳光,恼羞成怒,上前就不要命般地要与虞绮罗厮打,却又被她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虞绮罗下意识给了蔺雨柔一脚,面上强撑着,却是心有余悸,一旁的宁蕊也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虞绮罗维护宁蕊道:“宁太嫔岂是你可以出言折辱的,你整天就会弹棉花,先是伺候男人,现在还伺候起了太监,与你说话都是污了我等的身份。”
眼前这个与陈宝一样疯狗般的人物,令她们心惊不已,不愿与她继续纠缠,忙叫人将此人拖出去。
蔺雨柔却仍是不甘心,坐在地上指着虞绮罗便大骂起来:“你父亲不过是个算命先生,穷乡僻壤的出身,实在是运气好,扶摇直上做了贵妃,便真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整日与这些高门小姐们厮混在一起,她们心里可真看得起你?”
虞绮罗看着眼前此人已不可理喻:“就算是我父亲,也算不出你这么贱格的命数,不必在我面前挑拨离间,我不吃你这一套。”
蔺雨柔从地上爬起,仍想上前,趔趄了两步,却听得一阵脚步声,身后已来了人将她架了起来。她挣扎着动弹不得,直接被人拖了出去,嘴上仍骂骂咧咧的。
“中正殿的人是怎么看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放进来?”宁蕊气道。
“他们自然不敢,想必是得了陈宝的授意。”虞绮罗看了眼小尚,面上满是担忧。
陈宝是中正殿的首领太监,自然是他有意将蔺雨柔放进来胡闹的,如今看来中正殿全在陈宝一手掌控之中,真不知小尚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小尚意会,只道:“此次她未得到什么好处,又被人拖了出去,此后应不会再来了。”
虞绮罗摇了摇头:“你太过放纵陈宝,只会使他自取灭亡。”
小尚沉默不语,望着佛前的香炉的烟雾,飘飘袅袅,缕缕不绝。
中正殿的侍卫将蔺雨柔拖出了殿门,便丢在了地上,直呼晦气。
“你们这群狗奴才还敢辱骂我?”蔺雨柔早已骂红了眼,不顾三七二十一,如同惊弓之鸟。
那几个人也不理会她,只叫她有什么话便向陈公公说去。
待陈宝再度来到冷宫,只见蔺雨柔左脸已红肿一片,他捏起她的脸扫了一眼,笑道:“怎么被打成这样?”
“是宁太嫔与虞太妃打的,这两位娘娘被我说了两句便不由分说地打我。”蔺雨柔捂脸道。
陈宝松开手,漫不经心道:“她们是主子,打你便打你,有什么可说的。”
蔺雨柔闻言,知道与他抱怨不过是自讨没趣,便也不再说什么。
陈宝却又提起今日之事:“我倒听说,你今日在中正殿闹了一出,连温太嫔都遭了你的辱骂。”
蔺雨柔听了面上多了丝恐惧:“公公叫我在中正殿闹一出,我是听了公公的命令行事……”
她的声音越发微弱,心中的恐惧更甚,颤抖着身子看着眼前的陈宝,却见他侧过身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以为我为何要你去闹这么一出?”
蔺雨柔哆嗦着开口,声线也有些发抖:“公公痛恨那几位主子,故而想要我为公公出口恶气。”
陈宝嗤笑一声,像是笑她的蠢。
“我不过是想看看,她会纵我到何地步。”陈宝说得轻飘飘,继而向她问道“你说,她百般纵容我,心中应当是有我的,对吧?”
蔺雨柔不明所以,怔怔地点了点头。
陈宝转过身,随之而来的是反手一巴掌,啪地一声打在蔺雨柔的右脸上。
蔺雨柔身形不稳,直接被打倒在地,惊惶地看着陈宝,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得陈宝不快。
陈宝指节泛红,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脸,缓缓道:“你个贱人,她也是你可置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