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可不就是通六,他着了一身书童的青色布衣,朝温弘载拱手作揖。
通六不是死了吗?
温弘载是个读书人,一向敬鬼神而远之,并不信鬼神之说,见了眼前的通六竟忍不住真揣测起世间是否真有冤魂一说。
他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惊疑,又问了一句:“你真是通六?”
那书童见了温弘载的反应并不奇怪,含笑低头答道:“正是小的,温大人。”
“太好了,太好了……”温弘载摁住通六的肩膀,打量了他浑身上下,看不出有半点伤病,大喜道,“永王救了你?”
通六连连点头,说起他在牢房的经历。
因被永王口头判了个谋财害命,害的又是当朝命官,通六很快便被人拖了下去,打入大牢。
他本就胆小怕事,在牢房中更是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每有来往狱卒的脚步声,他都得惊醒坐直,待他们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走过,他狂跳的心才能暂时安分一个时辰。
在牢房中不知天昏地暗,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忽的有一日狱卒们都被召集列起队来,像是等着什么大人物造访。通六在牢房的一角蜷缩着身子,只希望这位大人物晚些来,他便能少听到几次狱卒那催命的脚步声。
本还窃窃私语的狱卒们静下声来,整座监狱顿时鸦雀无声,通六估摸着大人物到了,却听得一阵狱卒的脚步声往他这边走来。
这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人,像是有五人、十人、二十人,统统向他这处催命而来。
通六被吓得瑟瑟发抖,终于那串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房前,为首的男子身着一身绿色官袍,将手背在身后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个谋害温大人的官驿小厮?”那男子开口问道。
身后的狱卒对他很是恭敬,忙答道:“启禀司狱,就是此人,名唤通六。”
通六。这位司狱默默地念了念他的名字,只道:“不错,将他提出来。”
司狱身后的狱卒麻溜地打开牢门,三下五除二地便将通六架到了审讯堂。
通六早已被这架势吓破了胆,极力控制住自己不惊叫出来,任由狱卒们将他放到了一张木椅上,浑身已然汗湿。
那司狱却还算和善,将他拿在身后的包袱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通六见了那包袱,便惊讶得忘记了害怕,他记得清楚,这是母亲常用的布包,他恍惚地伸手探向那包袱,靠近边缘的一侧还有母亲打的补丁,的确是母亲的布包无异。
“大人……”通六惊惶地开口,“可是我母亲出了什么事?我母亲对此事没有半点干系,求大人明鉴!”
司狱连连摆手:“没有说你母亲与此事有关,你已是成年男子,犯了错事要杀也是杀你,与你母亲何干。”
通六不住地点头,旋即反应过来:“可是我的日子到了?”
所谓的日子,自然是指他的死期。
司狱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那包袱:“打开看看吧。”
通六顺从地展开那布包,却见里头只有几颗菱角,鼻头一酸,牵动了这几天来挤压的恐惧与苦楚,不由地哭了起来。
母亲的布包,包着他最爱吃的菱角,永王一定已信守诺言,见过他的母亲了。母亲此后有人照顾,他也可安了这条心,只是只要想起母亲瞎了眼睛艰难生活的模样,他便越哭越凶,以至于像孩童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哭吧哭吧……”司狱在旁说着,“吃了这菱角,了了心愿,也好上路。”
通六已哭得埋在了母亲的布包中,泪水早已将菱角打湿,听了这话见了一颗菱角,嘴上呜咽着,双手也一味地颤抖着。
“你再哭,这些菱角怕是只当自己回了塘里,发出芽来了。”司狱宽慰他道。
听得司狱这么一说,通六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他眼眶通红,望着司狱问道:“我非得死吗?”
司狱挑了挑眉:“我只说叫你上路,没说叫你死。”
通六得了这意料之外的答复,愣了许久:“上路不是死吗?”
“上路就是上路,上的是京师的路,要你死做什么?”司狱有些不耐烦道。
“我……我谋害朝廷命官,不判我死罪吗?”通六难以置信道。
“通六谋害朝廷命官,自然是要处死的,今日午时三刻已然问斩了。”
“那我……”
司狱瞥了通六一眼,似乎是嫌弃他不动脑子:“通六已死,你今后就不是通六了。”
通六恍然大悟,却悟得不大彻底,还有诸多疑问尚未解开,只得继续叨扰司狱道:“不知是哪位贵人救了我?是温大人为我求情了?”
“文官能为你求什么情,士大夫最清高不过,怎会管你的死活。更何况温大人虽是从京师来的,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官员,如何能免你一死?”说到文官,司狱面上有些不屑,对这群只懂党争的儒臣没什么好感。
他继续说道:“你要谢,就谢你母亲,谢你母亲的菱角救了你的命。”
“菱角……”
“永王殿下吃了你母亲的菱角,他说吃人嘴软,亲自来向我问你的情况,我便将你的性命借花献佛送给了永王。”司狱在他面前没有多少顾忌,又指点他道,"你可得认清楚了,在这大梁,文官不是主子,武官也不是主子,只有皇家那才是真正的主子。"
“你小子算是运气好,攀上了永王这根高枝,你今后好好跟着永王,可比跟着什么温大人强多了。”
通六却不认同:“温大人是个好人。”
司狱摇了摇头,起身便要走:“什么好人不好人的,能让你活命的才算好人。”
司狱说罢便走了,只留通六还留在原地傻愣愣地坐着。他用力地掰开一个菱角,将里头洁白的果肉塞进嘴里,一阵粉脆的鲜甜。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那包袱小心地收了起来,随着狱卒列队的路走出了牢房。
一出牢房,便被人待到了永王跟前。
永王一身赤色长袍,贵气无边,正在窗边看书,见了他只道:“今后你就跟在温大人身边做书童,小心侍奉他的起居饮食。”
通六连连点头称是,问道:“王爷可需要小的做什么?”
永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能为本王做什么?”
通六身无所长,不禁觉得羞赧,只是攥紧了衣角不说话。
“你放心,我救你的性命,又将你派到温大人身边,不是为了叫你探取什么机密。”永王猜中了他的心事一般,对他澄清道,“若想知道什么,我大可自己去问,不需要你要为我迂回查探。”
“那……小的一定尽心伺候温大人。”通六承诺道。
他见永王点了点头,心中想起一事,犹豫起来,还是问道:“不知我母亲可还安好?”
永王这才恍然记起什么似的,对他嘱咐道:“你母亲知道你为温大人办差,很是高兴,也已知晓了你要去京师的消息,这段时间你便随着官驿的人紧着些准备去京师的事宜,不要回家去看她了。”
通六方才捡回一条命,自然唯命是从,没有说不的道理,连声应下了。
永王倒是将书放下了,通六下意识瞥了一眼,永王见状问道:“你可识字?”
通六摇摇头:“小的未曾读过书,只会写自己名字。”
永王听了点点头:“那你今后要重新学自个儿名字了,既然通六已死,你今后便不是通六了。”
“是谁……谁替我死了?”通六咽了咽口水,心中满是恐惧与愧疚。
“死了一个死刑犯。”永王淡淡地回答,听出他对今日之事仍有诸多疑问,便道:“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直接问我便是。”
通六踌躇了片刻,问道:“请问王爷,既我已不是通六,今后又姓甚名谁?”
“你母亲姓阎,你今后随她姓便是,至于名……就叫应元。从此除了见你母亲,其余时间都要忘了你是通六。”
永王似乎早有想过,即刻便将他今后的姓名答了上来。
“那我母亲,王爷可是安排了人在此赡养她?”
“没有。”
“没有?”通六面上显出一丝惊慌,“小的母亲年事已高,没有小的在她身边照顾,她活不下去啊王爷。”
通六扑通地向永王跪下,以头抢地求王爷照顾自家母亲。
永王的眼中多了一丝玩味,挑眉问他:“当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家去,自己赡养母亲,二是抛下母亲,随我们去京师,你怎么选?”
通六向永王深深一拜:“都说父母在,不远游,小的一没才学,二没胆识,自请留在江南赡养母亲。”
永王听了却笑:“那岂非太便宜了你,平白无故在我这儿捡回一条性命。”
通六听得愣神,又听永王道:“本王不喜欢那些无趣的选择,办事非要顺着自己心意,你想留在这儿,本王便偏要带你入京,叫你看看什么叫天不遂人愿。”
通六何曾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主,偏偏他的身份贵重半点得罪不起,只得咬牙吞声。
温弘载听了通六的叙述,觉得通六甚是可怜,就算是被永王从狱中救出来,也要处处看人脸色,没得半分尊严。
“你被拉去顶罪,是我之过,我当向你赔个不是。”温弘载向通六作揖道。
通六哪能收他这样的礼,急忙向他作揖:“温大人万万不可,就算是真替温大人一死,也是小的心甘情愿。”
温弘载连忙不许他这样说,又道:“永王虽常意气用事,又有些皇家的傲气,心地却是极善。”
通六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又问:“不知永王给我取名应元是何意?”
“九天应元是道家雷祖尊号,承天命而生其根源,是个响亮的名字。你今后得不负其名,做个坚贞不屈、勇敢磊落的人才是。”
通六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