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在小厨房取了点心装在攒盒之中,亲自提了前往中正殿,殿中只有贺儿在温太嫔身边侍奉,陈宝并不在殿中。
小尚见了春风很是高兴,忙问她功课可否落下,李徽月可还好。春风仍是未敢落下一日教习,虽小尚不在身边,也自觉地读书习字,将近日来自己的功课一一告知,小尚听得欣慰,连连点头。
至于李县主,春风犹豫再三,不敢刻意隐瞒温主子,便将今日的情形告知了她。
小尚听得愁眉不展,深叹了一口气:“陈宝今日也是冲我发了怒才走的,估计是心中愤懑不平,这才把火撒在了月姐姐身上。”
“陈宝竟敢向温主子您发怒?”春风本就对今日陈宝的举动很是不满,如今面上更有了几分怒气。
小尚脸上更显无奈:“我原以为将他调来,能让他从此与我一起修行忏悔,没成想他变本加厉,如今跟以前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从前的陈宝对主子们恭敬有礼,他又熟读宫规,心思细腻,是打理寿安宫的一把好手,提点了春风不少,可如今……春风环顾着中正殿,冷清寂寥,了无生机,不用的桌椅都蒙了一层灰,连地上都还有残留的香灰。
“如此环境,若是搁以前,陈宝早已跳脚叫宫人们打扫干净,如今他竟一点都不管。”春风喃喃道。
“只要陈宝自个儿不闹便是不错了。”贺儿答道,“主子本就是来这佛堂图个清静,并不在意住得好与不好,陈宝却总是吵得主子不得安生,就算奴婢在也拦不住。”
如今的陈宝就如同疯狗一般四处乱咬,贺儿这般的软性子自然是拦不住的。
小尚抚了抚春风的手,却说:“春风你不必忧心,也叫月姐姐别担心我,我既已在此出家,便决心了要修行自身,陈宝闹与不闹,我都无所谓。”
春风仍是担忧,小尚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多想,自己一切都好。
春风会意,打开了桌上的攒盒上头的一层,取出一盘碧绿的糕点:“这是我今日掺了新鲜蔬菜汁做的,温主子尝个鲜吧。”
说罢,她又打开下一层,不是点心,却是一封书信。
小尚一怔,却见春风将攒盒提近了她身边,轻声道:“这是赵大人托皇上转交的信件。”
小尚惊讶地看着春风,急忙拿出了下层的书信,展开一看,那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写得极大,就似孩童刚学写字时照猫画虎的一般。
她见了这笔迹便蓦地落下泪来。
贺儿见主子忽的哭起来,连忙掏出帕子给主子拭泪,看到展开的信纸上如此形状,不由地问道:“这信怎么写成这样?”
小尚却笑了起来,接过贺儿的帕子自己擦干了眼泪,只道:“今后会越来越好的。”
随即,她抬起头来,眼中依旧满是水光,看向春风问道:“春风,你说呢?”
春风重重地点点头。
小尚仔细地读了信,信中寥寥数语,她却读了许久,读毕将信纸压在自己的心口,面上满是欣慰。
她没有看错赵景明,当初她觉得他与父亲一样刚直如竹,如今却更觉出了他的韧性。
自她知晓了赵景明受东厂凌虐后便每夜做噩梦,却并不是为了他身上的伤势。魏进忠善于诛心,将赵景明折磨得比死还难受,让她惊心不已。
她知道身上的伤终有一日会养好,可若是心死了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如今赵景明的右手已然残废,他的心却没有死,他固执地写来这封信,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只为告诉她——他不会放弃自身,还请她也珍重自身。
傻瓜,这个傻瓜。
小尚捏着他的信,面上早已满是清泪,她想他念他,眼下更为他的决心感到高兴。。
珍重自身,她一定会珍重自身。
她还等着看魏进忠倒台的那一日,还等着看到赵景明重振旗鼓,终有那么一日的。
……
江南风光醉人,趁着等待温弘载将调查之事收尾,沈崧命刘瑾安排了人手车马,以官驿为中心,四处游览了一番。
刘瑾自然乐意陪着这位富贵王爷四处赏玩,领了这一美差,安排得很是尽心。
除了游览风光,沈崧倒也漫不经心地问起过东厂江南处的情形。永王是统领东厂的人,问起此事无可厚非,刘瑾一一地答了,有时惊觉自己说得太深,却见这位王爷目光早已转向了别处,早已心不在焉,便也放下心来。
沈崧又问起江南气候甚好,百姓也勤勉,为何吃饱都成问题诸类的民生问题,刘瑾十个有九个答不上来,只能说些哪里都有穷人这样的套话应付着,沈崧听了倒也没再说什么。
一日沈崧返回官驿,终于见庄歧舒展了眉目,他一个武官整日拘束在官驿,实在是烦闷透顶,如今眉开眼笑,应是温弘载事情终将办完,不日便可以回京了。
果然,温弘载一见到沈崧,便主动说道:“如今各类罪证俱全,皇上也已回了我回京的奏疏,两日后便可以启程。”
“既已办完,为何还需两日?”沈崧有些不解。
庄歧接过了话头:“我早已书信吩咐京师锦衣卫,待我等回程时一路接应,只是路途遥远,一路得沟通江南锦衣卫与京师锦衣卫两处,又需调配不少人力,待全程打通应还需一两日的功夫。”
但凡牵涉到异地机构配合,难免要推诿磨合一番,待终于拖不下去了,才能将最后的方案定下来。温弘载深知这些办事伎俩,沈崧因查办贪腐案自然也了解了不少,故而很快便接受了这一说法。
沈崧扫了眼温弘载房中满屋的书箱:“两日的功夫,正好让温大人将这一屋子的书籍卷宗理理清楚,到时再从我手里下给你安排个书童,专门给你扛书看书。”
温弘载向沈崧拱手感谢,庄歧却看出他面上并无高兴的神色:“温大人心中仍有不安?”
温弘载摆摆手:“此番回京是与阉党清算的,正义之士有何不安。”
他嘴上虽如此说着,却又看向了沈崧,问道:“通六的母亲,王爷真的打算赡养?”
沈崧心中了然,通六是温弘载心中的一根刺,深扎在他心口,令他日夜只要尚能喘息便疼痛不已,答道:“本王既承诺了他,自然要做到。待我们启程后,通六的母亲便也出发去京师,走水路。”
二人第一次听说沈崧这一安排,不禁有些讶然,庄歧不由地问道:“王爷要将通六母亲接到京师去?”
沈崧不以为意地反问:“本王既要赡养她,自然得知晓她是否平安无虞,若是将她撇在江南,谈何赡养?”
庄歧被驳得说不出话,温弘载担忧道:“故土难离,通六母亲能答应吗?”
“她一个盲人,年纪又大,生活艰辛,到了京师有人照顾,为何不答应?”沈崧挑眉问道。
“可是……”温弘载为难道,“若是她今后想见通六,我等又当如何,总不能随便找个人来做她儿子不成?”
“这就不劳温大人操心了。”沈崧留下这句话便轻飘飘地走了,二人知道他闲散惯了,金尊玉贵的一生,对什么都不在意,凡事总想得理所当然,不由地都叹了口气。
两日之期很快便到,沈崧派了数名手下给温弘载搬书,温弘载在一旁仔细地瞧着,生怕他们手脚粗鲁,将木箱磕坏。
他将最要紧的卷宗都带在身边,其他的数箱不要紧的书籍便留着与载着通母的船只一道启程,待船到京师应该需要月余。
“慢点慢点,小心着点,到时放上船千万不要遗漏,且要多铺些油布,江南雨重,纸张最怕受潮。”温弘载细细叮嘱着搬书的人,那些人得了永王的命令,任由着他絮叨。
温弘载嘱咐完,转向庄歧问道:“庄大人,我们此次预备行多少时日?”
先前他们不分昼夜地换马狂奔,从江南到京师来回一趟几乎丢了半条命,赶路时身子已然麻木,还是终于停下脚歇下来才察觉身子掏空一般,虚弱得躺了好几日。
“白天赶路,夜晚休息,平道坐马车,崎岖不平处骑马,一路上依旧换马,快则十日,慢则半个月也差不多了。”庄歧如实答道,“若是你嫌慢,可以像先前那般一样骑马狂奔而去,四日便能到。”
这是在拿往事嘲笑他了,温弘载摇了摇头,并不气恼,神色正经,只道:“事出有因,庄兄莫要再打趣我了。”
“既坐马车,一路上便别看什么书了,反倒惹得头晕眼花,到时你若要停下车来吐,我们可不等你。”庄歧笑道。
沈崧听了也轻笑一声:“庄大人说的在理,本王得派个人到你车上盯着你,免得你又办起公务来。江南风景秀丽,应当好好松弛下来赏赏美景才是。”
说罢,沈崧与温弘载皆各自上了马车,庄歧骑马在前头带路,一行人终于准备好了要启程。
沈崧并非打趣,他真往温弘载马车派了个书童监视。温弘载本还在车上闭目养神,听得来人开口道:“温大人,小的是王爷指给您的书童,路上有什么大小事务都只管交代小的。”
书童话说得恭敬,温弘载却皱起了眉,只觉得这书童的声音有些熟悉。
他蓦地睁开眼,见了来人不由地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伸出手指,指着面前的人,不可思议道:“你……通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