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月昏死过去,脑海中不断浮现杜青眉的脸。
少女时期的杜青眉,意气风发的神色,稚气未脱的脸,怀着少女神态与她闺中密谈,说起今日见着了哪位王爷,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若是与他成婚倒也是心甘情愿。
入王府进后宫的杜青眉,先是甜蜜难掩,后是愁绪万千,她比少女时期愈发的成熟夺目,一颦一笑皆多了皇家韵味,却好似再也回不到少女时般的纯粹快乐。
先帝崩逝后的杜青眉,冷言寡笑,闭门不出,哀莫大于心死,直到她终于想通万物自有命数,将往事抛在过去,终于又在青晏堂寻到了春日生机。她教导时严厉,谈心时却又回到了那个贴心的阿姊,对她无恨无怨,只有告诫与祝福。
人无完人,这句话说得不对,杜青眉分明就是个完人,难道就因为她是完人,老天爷才要将她收走吗?
“不行!”李徽月猛地一喊,将自己从梦魇中惊醒,一旁的沈确忙握紧了她的手。
李徽月挣扎着坐起身子,脸色惨白:“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沈确眼中悲痛,还是将实情告知:“贤太妃已经仙逝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李徽月猛地挣开他的手,一掀被子就要起身,却被沈确牢牢地按住。
“皎皎,木已成舟,你让她安心地去吧。”
李徽月的手无力地滑落,缓缓闭上了双眼,竟然没有想哭的冲动,连眼眶都没有湿润。
真是没有良心,青眉已死,她竟然哭不出来。
她如此呆坐着,思绪已如碎片一般,怎么都拼凑不起来,终于被她抓住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抓住沈确的衣襟,眼中满是怒气与杀意:“蔺雨柔,我要她死!”
沈确咬了咬牙:“她早已死了,冷宫侍卫发现了她的尸首,已死了两日了。”
李徽月好不容易找到的出口落了空,好像一拳打在了空中,心中没有半点快意,只有更恨:“死了?她倒是死得痛快,将恶毒的话倒完便直接去死了……”
她冷笑一声,笑这样的贱人竟害死了她完美无瑕的青眉姐姐,怒道:“戮尸!我要她死也不好过,死无葬身之地!”
沈确侧首望了冯玉一眼,冯玉会意应下,立即出殿安排。
李徽月却仍未出气,对尸首动手毫无意义,她心里清楚,青眉的死,必须由活人来偿还。
“魏进忠……”李徽月忽的明白了什么,身上一阵寒意,四肢已僵直不能动弹,嘴上一味地念着魏进忠的名字。
沈确不解地望着她,眼中的担忧已要溢出来:“皎皎,你别吓我,你要说什么都告诉我。”
李徽月又笑了起来,她将魏进忠当作了傻子,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魏进忠进献蔺雨柔,不是为了重获圣宠,就是为了今天。”她喃喃道,“他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青眉来的。”
魏进忠表里不一,做事也是如此,表面一计只是虚张声势,背后计谋才是他谋划的关键。蔺雨柔看似是引诱皇上未遂,被关入冷宫,陈宝看似是求而不得,心生恶意,实则他们二人皆在魏进忠的掌控之中。
魏进忠只走了两步,进献蔺雨柔、托陈宝处置蔺雨柔,将两人牵扯到了一起,后续诸事看似都由陈宝与蔺雨柔自行决定,却不知事情走向早已被魏进忠遥遥地掌握在了手心。
青眉自戕,凶手已死,魏进忠兵不血刃,连头都没有冒。
李徽月将幕后真凶想了个明白,却不懂他的意图:“他为何要对青眉动手?他与青眉无冤无仇,为何……”
魏进忠破坏小尚与赵景明之事,她尚可以明白他的意图,迫害青眉是何原因,她却怎么也想不通。
“他进献乐女时,就已打算好与我们鱼死网破。”沈确轻声道,他明白这场对峙已到了你死我活的一刻。
李徽月怔怔地看着沈确,如他所言,青眉无辜与否对魏进忠而言早已不重要,鱼死网破便是你杀我一人,我杀你十人,直到有人求饶认输为止。
在魏进忠眼里,青眉不过是必死的牺牲品,只要她的死能让李徽月与沈确痛彻心扉,杜青眉是什么人毫不重要。
毫不重要,杜青眉的死毫不重要,蔺雨柔的死毫不重要,只要能重伤李徽月与沈确,什么都不重要。
青眉,你不该死,你死得不值,为何你偏偏死了?
“皇兄临终前曾嘱咐我照顾杜青眉,是我保护不周,愧对皇兄。”
沈确神色黯然,他愧于沈熹,愧于李徽月,该保护的人他都未保护好,魏进忠死到临头还酿成如此惨祸。
李徽月抚上沈确的手,发觉他的手一阵冰凉,沈确抬眼看向她:“温弘载不日抵京,我必杀魏进忠。”
杜青眉的遗体经过小殓大殓,正式入棺。皇上辍朝五日以表哀思,赐谥号贞顺懿贤,依先帝遗志,发引合葬于德陵。
五日后,温弘载等人抵达京师。天色已晚,各人并未直接回家,而是住进了贤良寺。
沈崧自然是希望直接回府居住,他知眼下温弘载的安危至关重要,王府戒备森严,将他一同带到王府最为安全。
温弘载却不愿,他知道回京的这晚,必定有人会来见他,若是住进永王府,恐怕就要错过了。
果然,抵达贤良寺不消多久,他便等到了魏进忠。
魏进忠对他开门见山,不说政事,也不求情,反倒是说起温太嫔在宫中修行,话里话外对她的起居了如指掌。
温弘载早已预料他会有这么下作阴险的手段,面上丝毫不惧,装作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依旧与他打着太极。
魏进忠见他无甚反应,便更直接地将话说开:“温太嫔在宫中的安危,仅在温大人一念之间。”
温弘载面无表情,只问:“魏公公想要我做什么?”
魏进忠笑:“我不是要温大人做什么,而是要温大人不做什么。”
“恕难从命。”温弘载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为天子办事,唯皇命是从。”
“温大人初回京师,可能还不知道吧。宫中的贤太妃殁了,她可是李县主的表姐,有着骨肉血缘的姐姐,如此金尊玉贵的主子,却忽然间殁了。若是温太嫔……不知温大人今后该如何做人呢?”
谈起人命,魏进忠没有半点尊重,脸上轻佻嬉笑,令温弘载的脸色沉了又沉。
“魏公公这是威胁我了。”温弘载警告道。
“哪敢哪敢。”魏进忠笑道,“温大人是皇上看重的臣子,我怎敢威胁。只是温大人爱女心切,当初不惜冒着死罪私自回京,父女情深,真是令我动容。”
温弘载警惕地看着魏进忠,矢口否认:“我不明白魏公公的意思。”
魏进忠一副自己说错的模样,轻打自己的嘴:“是我说错了,温大人何曾私自回京。只是温大人爱女之心,当真是日月可鉴,这总没有说错。”
“魏公公不必与我说这些,既答应了皇上办差,我的身家性命便一概压了上去,如今更不会轻易退缩。”
温弘载早已被皇上骂醒,左右摇摆是大忌,他从前犯过大错,今后绝不会再犯。家人与朝廷,总要择一头顾着,选定了便不能动摇,当初他连夜回江南便已做好了抉择,再也不会为人左右。
“温大人的意思是,宁可牺牲女儿了?”魏进忠挑眉,没有意料到温弘载的骨头这么硬,父女之情竟一点也说不动他。
“我不知什么牺牲不牺牲,我只知道替皇上办事,我无愧于心。”
温弘载说完,便向魏进忠下了逐客令,后者阴森地盯了他一会儿,最终轻蔑地一笑,转身离去。
魏进忠对今晚的会晤并没有报多大的希望,且不说自他未抓住温弘载私自回京便败局已定。即使温弘载真的被他说动,也会有其他的赵钱孙李来与他清算,实在是杀不完的。
就如他早就预料到的一样,他是逃不了一死了。真到了尘埃落地的这一刻,他却终于感到了一丝释然。
魏进忠并不是这晚唯一一个着急来见温弘载的人,瞧见大梁德高望重的宁昱德也现了身,温弘载向他拱手作揖,恭敬地唤了一声太师。
宁昱德摆摆手,令他免了这些虚礼,开口便问:“你可认为我是魏进忠派来的说客?”
温弘载垂眼摇头:“宁太师绝非阉党,我虽离了京师许久,可打从一开始便不信宁家勾结阉党,卖官鬻爵一事。”
宁昱德见他心境澄明,便将来龙去脉与他细说,并将当前的局势一一分析给他听,末了,细细嘱咐清算阉党的最终一环。
温弘载面露难色:“皇上是遣我去江南调查不假,可却不知这最终清算也要交给我办。”
“温大人有何疑虑?”
温弘载摆手,如实道:“疑虑倒谈不上,只是没想到皇上将此等要事交到我手上。我自知粗陋,又无政绩,为何不由太师这般德高望重之人参奏,更有力道不是?”
“皇上早有安排,既定了你,便是觉得你办此事最合适。”
虎狼在前,愿与之决死,虽死无憾。
温弘载闻言便应下了,随后几日又见了三人,将魏进忠的罪证归类列了个清楚,终于开始动笔。
锦绣才华,多年苦捱,千古使命,一挥而就,一篇劾魏忠贤十大罪疏直接送往乾清宫。
沈确读完,微微颔首,翌日上朝,由冯玉读疏,使魏进忠跪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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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