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赵景明正在偏殿熟睡,却听得文华殿来了一阵脚步声,众人交谈的声响也越发的大,斥责痛哭不绝于耳,他本就浑身剧痛,便起了身。
过了许久,正殿众人终于议完了事,又听得几串脚步往偏殿来了。
来者三人,是冯玉、庄歧与一个陌生面孔。
庄歧与赵景明同在锦衣卫,自然熟识彼此,他见清了赵景明的模样赶紧上前来,惊得闭不拢嘴,只问:“是东厂将你伤成这样的?”
赵景明点点头,目光却看向了那个陌生面孔,庄歧便介绍道:“这是翰林院修撰温弘载温大人。”
是小尚的父亲,赵景明连忙直起身子来,向温弘载拱手作揖:“见过温大人。”
温弘载见他一身的伤势,便猜到了应该是与女儿闹出事来的赵景明,面上满是寒意:“赵大人的官职比我高,不必如此客气。”
赵景明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妙,一旁的冯玉拽了拽庄歧的衣袖:“庄大人,奴才先带您去换一身干衣裳。”
庄歧会意,便随着冯玉而去,偏殿中只剩温弘载与赵景明气氛凝结。
赵景明率先开口:“伯父,我与小尚是两情相悦,且已将此事告知了小尚母亲。”
温弘载哼了一声,看向赵景明的眼中已有了怒意:“她母亲惯会宠她,才纵得她无法无天,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也不知你是如何哄得皇上高兴,竟让皇上也掺和进你们的事来,如今闹到这般田地,皇上自己都摘不清,小尚更是性命攸关,你可满意了?”
赵景明受着温父的责骂,没有辩驳一句,又听得温父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
“如今我一介残废,自然是配不上小尚的,待伤势好转,我便自请离宫,不会再纠缠小尚。”赵景明答道,面上虽无表情,语气却是诚恳。
温弘载听了不禁又看了他一眼,面上的怒意已消了大半,又问道:“你大可以一走了之,小尚的清白遭你污蔑,又当如何?”
思及小尚的处境,赵景明眼中一痛,长叹一口气道:“今后我都不会再见小尚,若是伯父仍不放心,我会向皇上请旨辞去官职,从此去为先帝守陵,隐居山林,再无复出之日。”
温弘载挑眉:“你是皇上的心腹,就算你身子不好,皇上也能留你衣食无忧,你真甘愿去深山老林去吃那份凄苦?”
“我本就是皇陵的陵卫,陵区荒凉我早已习惯,不会觉得辛苦。”赵景明如实道。
“既然你今后都不会与我女儿有任何瓜葛,你也不必在我面前百般承诺。”温弘载道。
“您是小尚的父亲,我得给您一个交代。”赵景明望向温父,语气郑重,“我们原本已打算好,秘密隐蔽小尚,待清算完阉党,便让小尚改名换姓,由皇上赐婚,迎进我家府邸。”
“小尚是先帝嫔妃。”温弘载道,“她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她没得选,你也没得选。前尘往事不必再提,今后各自安好吧。”
说罢,温弘载便顺着冯玉、庄歧的方向走去。
沈确听了赵景明说起与温弘载的谈话,长叹了一口气。
温弘载心疼女儿,赵景明心疼心上人,两人的出发点一致,三言两语便定好了后路。
“你真要回德陵守陵?”沈确皱眉问道。
赵景明轻笑了一声:“微臣本就是德陵的人,原先一心想着离开德陵,建功立业,没想到来京师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得回陵园。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去处,也许微臣天生属于那儿,人实在不该跟天命抗衡。”
“待你的伤好全,至少等你行动自如之后,朕便派你去德陵。”
沈确深知赵景明执拗,何况又是答应了温父的事,他左右都要做到,因此只得应了下来。
待李徽月赶到中正殿时,小尚只着了一身素衣,正要穿上水田青缎僧衣,被她快步上前拦了下来。
她一把扯住那水田衣,对小尚急道:“小尚,谁准你在宫中出家的!”
她又看向一旁的宁蕊与虞绮罗,难以置信地问道:“二位姐姐见了此情形也不拦着?”
宁蕊不出声,虞绮罗哽咽地答道:“我们早已劝了百遍千遍,可小尚……可心意已决,我们拗不过她,这才往乾清宫去报了信。”
李徽月气得紧闭双眼,这赵景明与温小尚一个比一个固执,各有各的想法,看着就愁人。
小尚开口道:“月姐姐,我已想好了。此事不能连累我父亲,更不能连累皇上,如今事情传来传去,无非是说我与赵景明要私奔,那我便在宫中出家,以此堵了众人的嘴,从此不会再有人非议我俩,我父亲与皇上也不会再遭我们连累。”
“为了堵别人的嘴,自证清白,便要出家吗?若是旁人说你心里有鬼,你还要将心剖出来给人家看吗?”李徽月对小尚的说辞毫不接受,不堪忍受她为了了结此事便搭上终生的幸福。
“月姐姐,此事左右都是要给一个交代的。”小尚平心静气,似乎心中早已笃定。
李徽月冷笑了一声:“你要给交代,他也要给交代,我竟不知你们这么爱自说自话,不与大家商量就把今后的事都给定了。”
小尚的面上现出一丝茫然:“他要给什么交代?”
“方才在文华殿,赵景明便说要离了京师,退隐山林。”
“他怎能离开京师?”小尚讶然,不禁有些着急,“他一心报国,他不能走。”
“小尚。”李徽月唤着她的名字,拖住她的手,“他已被废了右手,你要他如何报国?待他退隐山林,我寻个机会再送你出去,你们依旧可以在一起,好不好?”
小尚却摇摇头:“他绝不能离开京师,绝不能辞官,于他而言,没有了抱负便如同白活一遭,我不要他这样。”
李徽月看她犯倔,拉了她的手便要拖她离开:“左右我不让你出家,你死了这条心。你与赵景明各说各话,不如当堂对质,将你们是怎么想要怎么做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
小尚抗拒着,却听见门外一阵木轮滚动,冯玉推了赵景明到了中正殿,沈确抱臂走在后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尚见了赵景明,忙上前去蹲下身子拉了他的手。赵景明浑身只要一牵扯便痛,微不可查地捉了皱眉,面上却对小尚笑着。
小尚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问他好不好,他自然答好,可她知道他不好,浑身是伤,很是不好。
想到这些,她不由地眼眶一红要哭了出来,忙被赵景明拦住了。
赵景明与她交代道:“皇上已答应了我,待我伤好全了,便遣我回德陵当差。”
小尚连连摇头:“当初你就一心离开陵园,如今怎能回去。”
“没有回不去的地方,我就是该回那儿。”
“回不去回不去……不能回不能回不能回……”
小尚闹了起来,众人知道她心里难过,在旁看着心中苦涩,说不出话来。
“只要我去了陵园,此事便有了交代,你也不必出家受这份苦。”赵景明耐心解释道。
“我不需要你处处都让着我,左右都不能与你成婚,我出不出家又有什么区别?”
小尚笃定得让赵景明都皱起眉来,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连他都没有法子将她劝回来了。
小尚站起身子来,径直走在沈确的面前,直直地跪下。
“小尚!”
李徽月惊呼了一声,沈确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说道:“你这又是何苦。”
“往日都是姐姐们庇护我,赵景明庇护我,父亲庇护我,如今也该由我来承担后果。”小尚背挺得直直的,语气也没有丝毫动摇。
“你姐姐们不需要你庇护,赵景明与你父亲更是朕的臣子,朕自然会庇护他们。”
小尚闻言,向沈确深深一拜:“我与赵景明的情事,本就为礼法所不容,幸得皇上体恤,愿意令我们二人终成眷属。皇上有这份心,我已万分感激,无以为报,还请皇上准我出家,为先帝、列祖列宗祈福,也好反省我的过错。”
沈确无言以对,中正殿的众人也已没有了话说,小尚心意已决,今日不论是谁劝都是拉不回来的。
殿中沉默了许久,终于沈确开口道:“温太嫔心意已决,便拟了旨意让温太嫔在中正殿修行,用度仍如从前,至于宫人……”
小尚心中已有了主意:“安尚殿宫人众多,出家修行实在不需这么多人,反增烦恼。我只要我身边的贺儿以及寿安宫的首领太监陈宝,二人便足矣。”
沈确皱了皱眉:“陈宝不行。”
小尚似是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仍是跪着却抬起了头,眼神坚定:“请皇上恩准,将陈宝派到中正殿侍奉我,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
沈确见她执拗,点了点头,今日种种皆随了她。
小尚仍是宽慰姐姐们道:“中正殿已是我最好的去处,在这佛堂安安稳稳,消磨光阴,便是最好的了。”
李徽月已浑身无力,今日她急匆匆地赶来还是未能改变结果,失了魂似的随着宁蕊回了寿安宫。
众人皆退,小尚兀自换上了那青灰色的水田僧衣。中正殿本就是佛堂,往日此处只是供奉着佛像,偶尔有人来此处礼佛烧香,在宫中已算是个清净的去处。
她点了三支清香供奉在佛前,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眼闭着不是在想着什么,祈祷着什么,还是等着什么。
许久,中正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脚步轻微,小尚却了然似的察觉了,转过头对他开口。
“你如今满意了?”